「我累了,我們睡覺吧。」
沈琳無可奈何,只好由他。
陳一弘洗洗漱漱上了床,他將後上床的妻子拉到自己的懷中,用左腕枕著她輕輕地撫摸著她那潔白柔滑如凝脂的背部,很快便睡著了。
她卻一直想著那封信,腦子裡亂糟糟的很久很久睡不著。心裡不停地自問自答:說得清楚嗎?當然!不,有些事是很難說得清楚的。道理只能說給通情達理的人聽,一旦到了胡攪蠻纏的人那裡就成了一團理不清的亂麻,唉!
過了很久,她終於迷迷糊糊地睡著了,然而睡得不踏實,老是做噩夢同別人爭論吵架,乃至大叫一聲:
「豈有此理,太欺侮人了!」
吼聲將陳一弘驚醒,他輕輕地拍著她的手臂:
「琳琳,怎麼哪,醒醒。」
她「嗯」了一聲,依然是迷迷糊糊的,翻了個身也依然躺在他的懷裡。
「怎麼,我在吵架?」
他撫摸著她那烏黑的秀髮,輕聲細語:
「沒什麼,睡吧,睡吧,啊!」
沈琳似乎睡著了,陳一弘卻反而醒了,而且是清醒了。茅臺酒不上頭,那幾分酒意早已全然消失。像是接班似的,剛才妻子所想的問題乃至在睡夢中和人爭吵的同一個問題也在他腦海中翻騰起來。當然,正如他自己所說的,他不是怕而是氣,有什麼可怕的?笑話,光明磊落,身正不怕影歪。考察組要相信就由他去吧,作為一時(實際也可能一輩子)難以查清的問題掛起來也隨它去吧。自己從來就沒有鑽頭覓縫去尋求提升呀,當然了,如果誰要當一件事情來查處,那又是另外一回事了,不升官可以,栽誣定罪,那是決對不行的!我陳一弘決不是可以隨便讓人欺侮的人!事實就是事實嘛有理就擺到桌面上來說吧,在背後偷偷摸摸告黑狀,算哪門子英雄!
他越想越氣憤,也許是為了堅定自信吧,他的思緒一下子回到了二十年前,確切地說是回到了十九年前的往事上。
六
他陳一弘和前妻馮菲以及馮菲的好朋友沈琳認識於一九六六年文革初期,他們在省城一所綜合大學唸書。那時他們都是第一批帶上袖章由校文革和工作組直接領導的紅衛兵。三個人都在校文革宣傳組,陳一弘是四年級學生,馮菲、沈琳二年級,他自然地成了她們的小頭目。當然,他的手下不只她們二人,還有一些男生和女生。但從那時起結下不解之緣乃至後來在人生旅途中命運休慼相關的卻只有他們三人。
當時他們可謂天之驕子,在校文革和工作組的支援下,高唱著:「拿起筆做刀槍,集中火力打黑幫……」破「四舊」,橫掃「牛鬼蛇神」,打「反動權威」,橫衝直闖,如入無人之境。一貫的三好學生如陳一弘們,在「捍衛」的口號下也激動得失去了理智,卻自認為在執行著神聖的職責。
誰知好景不長,在短短的一兩個月內事情便起了根本的變化,他們從天之驕子一變而成了「保皇黨」、「御林軍」,成了在五十六天裡「顛倒是非混淆黑白,圍剿革命群眾……」的幫兇。他們灰溜溜地靠邊站了,苦悶、彷徨、不知所之。
這樣的時間也不長,全國轟轟烈烈地掀起的「大串聯」給了他們以新的「生機」。此地不容人,自有容人處。你能串聯我又為何不能串聯?一旦出了省城,誰來管你的身份是「革」還是「保」。
於是他們七個人五男二女相約組成一個戰鬥隊,名曰「衛紅戰鬥隊」,公推陳一弘為隊長。陳一弘是學生中的共產黨員,被他們這些雖然造反了卻依舊傳統觀念很濃的大學生推為政治領袖也是理所當然的了。
他們一行七人雖不能稱為浩浩蕩蕩,卻也整整齊齊,夾在大串聯的千軍萬馬之中,乘火車換汽車外加適量的步行,朝行夜宿,向北而去。
他們的口號是:「打到北京去,敬見我們心中最紅最紅的紅太陽!」
令人也令他們自己也不能理解的是,當時一些最為流行的口號,例如:「徹底摧毀黨內資產階級司令部」、「保衛偉大領袖毛主席!」等等,他們只在公眾場合跟著別人喊,卻並未成為他們戰鬥隊的行動口號。是他們覺得偉大領袖毛主席並沒有危險,不需要他們去保衛?是他們覺得黨內實際上並不存在一個資產階級司令部故而不需要去摧毀?不知道!也許他們並沒有這麼高明,而只是一種感情取向上的下意識行動也未可知。
在陳一弘的「堅強有力」的領導下,他們這支小小的隊伍最初是很嚴謹的。語錄隨身帶,早請示晚彙報,飯前飯後念幾條。長途乘車,短途步行,不拿群眾一針一線等等。雖然有的人特別是那幾個男生感到太嚴格受不了,但也不便公開反抗只在暗地裡發幾句牢騷。兩個女生馮菲和沈琳卻是陳一弘的堅定維護者,陳一弘的任何一個指令她們都堅決執行,幾乎等於半個最高指示。特別是馮菲,塊頭大,活潑大方,稍有越軌者她也會毫不客氣地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