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將機子遞給丈夫:
「周部長找你。」
趙一浩接過電話:
「喂,劍非嗎?我剛從蘇翔同志那裡回來吃過晚飯,還準備給你打個電話。」
周劍非說:
「剛才我接到吳澤康的電話,三江那邊出現了一些情況,他建議回來彙報彙報。我說,你們明天就要去。」
趙一浩皺起了眉頭,說:
「蘇翔同志不同意我馬上去,這樣吧,你打個電話,叫吳澤康和考察組回來彙報彙報再說。」
對方說「行,這樣好!」便掛上了電話。
趙一浩也掛上電話,無可奈何地向妻子兩手一攤:
「看吧,哪有時間去想那些多餘的事,我們比不得中央,這裡的政務、黨務在很大程度上就是一個接一個的事務。我們成天在事務堆裡爬來爬去,既沒有時間去掌握全國乃至世界的資訊,更沒有時間去根據所獲得的資訊作點分析判斷。判斷了又有什麼用?庸庸碌碌的事務主義者啊!這樣也好,少了許多麻煩,反正我們執行的都是上級的。」
田融沒有吭氣,她在琢磨丈夫這段話的內涵。她隱隱感到話中有話,一時琢磨不透,也難以對答甚至說上幾句安慰的話。
五
陳一弘帶著一身泥濘回到家裡。
他是三江市的中共市委常委、副市長,分管農業和財政。三江市除了三個城區,八個縣都是農業縣,其中的兩個縣屬於貧困縣的行列。陳一弘既然分管農業,便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大部分時間都在八個縣裡轉。除了市委、市政府開會或者財政上需要他表什麼態,籤什麼檔案,很少能在機關找到他。
這天下午他正在臨江縣何家渡的水利工地上,忽然接到通知要他當天趕回市裡,省考察組要找他談話。他感到很意外,兩個多星期以前,省考察組剛到的第二天就找他談過了。而且那是一次長談,整整花去了半天時間,要說的話都說了,要問的問題考察組也問過了,還要談什麼呢?這次考察組是為了調整充實市級班子而來的,變動的面並不大,主要是補選一個市長,與此同時再充實個把副職,如此而已。按常規這是不難解決的,這次卻有些反常,考察組已到達兩個多星期一直未走,根據常識推斷也許在人選上發生了分歧,所以才來了個第二次談話?他本能地不願回去,甚至埋怨考察組缺少判斷力。但也無法,既然來了通知,便只好上路。
北京吉普車在泥濘的山間道路上喘著粗氣爬行,這是一條今年才修的鄉鎮便道。它的修建結束了這一片窮山僻壤不通汽車的歷史,無疑是一件了不起的大事,十多個村寨的村民們曾經用傳統的敲鑼打鼓放鞭炮的方式,慶祝了開車典禮。然而
,沒有錢購買柏油,路面全是黃土,正如人們所說的:「天晴是揚灰路(洋灰的諧音,即水泥),下雨是水泥路」處處是坑坑,車子陷進泥裡乘客還要下來推。這天下午陳一弘就一連下來推了三次車,弄得褲子夾克全染上了黃泥。三十里便道足足用了兩個半鐘頭才到達大公路上,因此,陳一弘回到三江市,已是萬家燈火的時候了。
他走進家門妻子沈琳已經吃過晚飯,獨自一個人坐在窗前發愣,好像有什麼心事。她面前的三屜桌上擺著一封拆開了的書信,一張薄薄的信紙壓在信封下面。
沈琳意外地發現丈夫突然歸來,顧不得他身上的泥汙,一下子撲進了他的懷裡,滿腔的委屈找到了安慰,眼淚便流出來了。
陳一弘並沒有發現妻子的異常表情,以為妻子的眼淚是突然發現自己回來而激動所致,便摟著她親熱了一番後才說:
「琳琳,我還沒吃飯哩。」
沈琳離開他的懷抱,說:
「快去換衣服洗洗臉,我給你做晚飯。」
說著便往廚房走,陳一弘在背後吩咐:
「別搞複雜了,煮一碗麵條就行!」
他回到臥室裡換了衣服出來準備洗臉,發現了桌子上那封已經拆開的信,便漫不經心地順手拿起信箋,是一封寫給妻子的簡訊。雖然是夫妻,妻子個人的信他一般是不看的。但他忽然想到剛才沈琳的表情,便又把已經放回桌上的信紙拾起來,只見上面寫道:
沈琳同志:
告訴你一件不愉快的事,有少數無恥之徒向省考察組告
狀,誣衊你和陳一弘同志的婚姻不正常,甚至說陳一弘同志是
依仗權勢奪人之妻。
這當然是無恥濫言,陳一弘同志和你的為人我們都很清
楚,你們結為夫妻的過程我們也完全瞭解。但少數人心懷鬼
胎,趁市級班子即將調整之際來這一手,其用意可謂司馬昭之
心,路人皆知,實在太卑鄙了。
我們寫這封信是希望你和一弘同志心中有數,尋機會向
考察組和上級說清楚,以免混淆視聽,遭人暗算。當然,我們也
會盡可能向考察組說明真實情況的,但人微言輕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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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敬重你們的知情者。
看了這封顯然是好心人所寫的簡訊,陳一弘氣得七竅生煙,拍著桌子連連地罵了幾聲「無恥!」
正從廚房裡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荷包雞蛋麵出來的沈琳,聽到丈夫的吼聲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便將麵條放在桌上說:
「不值得生氣,趁熱吃,等會兒冷了。」
她現在反而冷靜了,好說歹說地勸丈夫吃麵,當然,心頭的氣依然是憋起的,多少有些強裝鎮靜罷了。
陳一弘拾起信封看看,上面沒有郵票,便問:
「是他們親自送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