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玉嬌龍 聶雲嵐 第1頁,共2頁

因此,時已暮冬,玉嬌龍方才行過永昌,踏進涼州道上。

這涼州古道,入冬以來,日夜朔風怒號,寒刺骨肉,冷透身心。舉頭唯見長雲黯日,大雪漫天,俯首但覺積雪沒蹄,路斷人稀。玉嬌龍頂風沐雪,每行一驛,都須苦掙芳扎,箇中勞瘁,暫置一旁,不去多說。

且說甘州城外,西去百里,道旁有座散居著十來戶人家的村落,村頭有家客店,四臺頭的瓦房在這村落中雖也算得上是最大的院子,但因牆頹壁舊,且又遠離那些人家,看去總顯得孤零零的,給人以潦倒荒涼的感覺。這客店掌櫃姓胡名成,年約三十開外,平時除留宿這涼州古道上的過往旅商以及流人遷容外,還賣些酒菜麵食,每天也有三幾兩銀子的進項,生意也還不錯。近來因時近年關,又連下了一月的漫天大雪,涼州古道上早已積雪封路,渺無人跡。胡成見生意清淡,便將店裡僱的兩個夥計掃發回家過年去了,店裡就由他一個人暫時照應著。好在這時店裡住著的除了一個趕駱駝的黑三外,就只剩下上房的方二太太和她的僕婦秦媽了。這黑三本無家可歸,以在這涼州道上趕駱駝幫人運貨為業,平時去去來來都在這店裡落腳,已成這店裡的常客。近來因大雪封路,無貨可運,便在店裡住了下來。他閒著無事,不但不需胡成照應,反而經常代他掃雪生火,幫他料理著店裡的一切。上房那位方二太太,年約二十三四,生得倒也標緻,只是舉止情性卻顯得有些浮躁輕慢,平時慣愛裝模作樣,嗔鹹嫌淡,稍有不如她意之處,便頤指氣使,斥罵不休。胡成奈她不得,只好遇事承顏,處處小心伺候。提起這方二大太,確也有些來頭。她本是新任肅州府府官方塹方大人的側室,下人們討她個笑臉歡心,諱了個「姨」字,稱她為方二太大。因方大人髮妻洪氏一連生了五胎,都是女兒,方大人惟恐斷了香菸,才花了五百兩紋銀,買了這位方二大太進府作妾。三月前,方大人調放肅州知府,他離京起程上任時,方二太太已有七月身孕,她見方大人要遠丟甘肅上任,整天哭哭啼啼,定要跟隨前去。方大人一來平時對她就有些偏憐偏愛,二來一心掛著她那肚裡的胎孕,便順了她意,帶著她一同上路。不料行至這裡,天上忽然下起鵝毛大雪來了。方大人在店裡駐車三夭,雪不僅未停,反而越下越大。方大人深恐誤了限期,只得冒著風雪犯險向肅州進發。方二大太這時已近臨盆,方大人怕她經不住道途顛簸,震動胎兒,半路壞事,便將她留在店裡,囑咐她好好將息,等待分娩,約好明年開春後,便派人來接她到肅州去。方大人臨行前,除了一再叮嚀秦媽要好好照看二太大外,還對淚流滿面的方二太太說道:「但願天從人願,你能給我生下個兒子來,我便萬事足矣!」

方大人走後不過十日,方二太大使發作臨盆了。嬰兒剛一落地,連臍帶都尚未剪斷,她便迫不及待地掙扎著問秦媽:「可是個兒子?當她見秦媽默不吭聲只搖擺頭時,竟至絕望得昏了過去。此後的十多天來,方二太大的脾氣變得更加癖躁,經常無故發怒,挑眼挑鼻,把一個冷清清的客店,攪得很不安寧。這天夜晚,因離過年只有三天了,外面又鳳緊雪大,客店的大門關得特別早。胡成閒著無聊,便在他房裡生了一塘火,把冷縮在下房裡的黑三找來陪他喝酒。幾杯下肚,二人感到身子漸漸暖和起來,話也多起來了。

胡成邊喝酒邊勸黑三道:「你趕駱駝每年也少不了百十兩銀子的收入,可都輸到賭場上去了,落得人滿二十五還沒個老婆,我勸你還是把賭戒了,好好成個家,也兔逢年過節都沒個落腳處。」

黑三嘆了口氣,說道:「我連現在養著的這兩匹駱駝都保不住了,還說成家討老婆!」

胡成詫訝地問道:「究竟是咋回事?」

黑三:「我還欠了幾十兩銀子的賭債,過年不還,別人就要來牽我的駱駝去抵債了。」

胡成焦急地:「那你今後怎過啊?黑三:」這涼州道我也走膩了,不得已就換個地方發財去!我好在是光棍一條,無牽又無掛。「二人正閒談間,忽聽外面傳來一陣急促不耐的擂門聲。胡成忙站起身來,點燃燈籠,向著大門走去。黑三也跟在後面,邊走邊嘀咕道:」見鬼,這大的風雪,竟還有人敢在這夜裡趕路!「

胡成開啟大門,一陣刺骨的寒風夾著片片雪花迎面撲來,他不禁打了個寒戰,忙探頭望去,見門外站立一人,手裡牽著一匹神健異常的大黑馬,那馬昂首而立,鼻孔里正噴出團團白霧。胡成藉著積雪映出的光輝細一打量,見那人頭上戴了一頂棗紅色的風帽,帽邊罩住臉孔,只露出一雙閃閃發亮的眼睛;身披一件黑色披風,把全身緊緊裹住。胡成也算是個有些閱歷的人,可對眼前這位來客的身份竟也猜不出來。他問道:「這大的風雪,客官打從哪裡來?」

來客也不理他問話,只說道:「給我找間上房。」說完便邁步向門裡走去。

黑三趕忙上前接過韁繩,胡成舉著燈籠在前面帶路。進了廳房,當黑三牽馬朝廳後馬房走去時,來客回過頭來對黑三說道:「馬上行囊給我取來,給馬多加精料。」話音剛落,只見來客微微彎下身去,輕輕發出一聲呻吟。

胡成把來客引到東頭的一間上房裡住下後,便又問道:「客官司已用過晚飯?我灶堂裡還有些現成食物。」

來客把手一揮:「什麼都不用了。我很睏乏,只想歇息。你去吧。」

胡成正要退出房去,忽又停下問道:「情間客宮尊姓大名?打從哪裡而來?以便上簿。」

來客不耐煩地:「姓春名龍,從甘州來,往肅州去。」

這來客不是別人,原來正是玉嬌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