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玉嬌龍 聶雲嵐 第2頁,共2頁

她雖從未聽人講過這種情景,卻竟臨症心靈,懂得這是胎動。幾月來,她幾乎每日都在跋涉賓士,疲於奔命,從兩月多前在漢水思酸摘食梅子時起,她雖然知道了自己已經懷孕,可總還是迷迷惚惚,並無確兆,今夜胎動,她才清楚地感到了胎兒確在肚裡,並已長大成形,手腳均能動了,猛然間,玉嬌龍想到自己快做母親了,不禁紅暈滿臉,感到一陣狂喜。她背對燈光,輕撫著自己那已經隱隱凸起的肚子,暗暗在心裡說道:「這是小虎的骨血,是我身上的肉,是我將來唯一可以依從的兒子啊!」不知不覺間,她眼裡竟包滿了淚水。本已感到十分疲憊的玉嬌龍,這時卻睡意全消,忙從行囊裡取出針線,縫了一條布帶,將小腹兜裹起來,以便她在縱馬賓士時,不致顛震著腹裡的胎兒。

玉嬌龍宜拾掇至半夜以後,方才和衣睡去。

次日晨起,玉嬌龍吃過早飯,正要去拜辭高先生,道童早已給她備好了大黑馬,來對她說道:「我師父一早便下崗到前村給人看病去了,要我送女施主出溝上路。」

玉嬌龍十分意外,不知高先生真是有事去了,還是有意避她,她一陣悵然之後,又微微感到有些傷心起來,她默默理好行囊,出了廟門,回望殿上,不禁勾起一種依依之情。她問道童道:「你師父可還說過什麼來?」

道童說道:「師父吩咐我轉告女施主四句話:」心宜空,耳宜聰,眼宜冷,口宜封。‘師父還要我告訴女施主說:就把來此投宿的事當成一夢罷了。「玉嬌龍已經心領神會。明白高先生那前四句是教她謹慎行事,為她的安危著想;後一句則是他怕受牽連,為他自己的保身而發。她懷感之餘又不禁在唇邊隱隱露出一絲冷笑。玉嬌龍牽馬跟隨著道童進了壁溝。這時天色雖已大亮,溝裡卻仍然昏暗不明,樹木荊荊密密叢叢,溝道縱橫交錯,使人感到撲朔迷離,恍恍惚惚,裹足徘徊。玉嬌龍乘機對道童說道:」你師父也曾對我露出你昨晚所談之事;你且將詳情告我,我決不向外人去說。「道童驚疑地望著玉嬌龍,似信非信地問道:」我師父怎會對你談到這事!「

玉嬌龍:「你師父確曾有所流露,只是未能細談。我看他似與那躲進溝來的人相識。」

道童忙辯解道:「只認識其中,一人,也是那人失把師父認出來的。」

玉嬌龍乘機探詢道:「我猜也是這樣。只是不知那人怎會進溝,後來又怎樣了?」

道童說道:「那天一早,師父去前村給人看病、正碰上三個騎馬的人迎面飛奔而來。

其中一人見了師父、忙跳下馬來招呼師父。師父也認出那人來了,因見他行色匆忙,一問,才知他是在大同闖下大禍,是半夜裡從城裡逃出來的,官兵正在後面追他。師父一看,這時後面遠處塵頭已起,限見官兵已快追來,師父便忙將他三人領進這壁溝,把他們隱藏起來。那些官兵追到附近。四處搜查,也進這溝裡來搜了半天,他三人就在溝裡轉來轉去,結果那些官兵卻連個影兒也沒看見,便垂頭喪氣地走了。師父把他三人留在廟裡住了幾天,直等外邊風平浪靜,才放他三人離去。「玉嬌龍:」為首那人可是姓羅?「

道童:「我不知道。只聽師父叫他虎子,我不敢多問。」

玉嬌龍:「他三人既然在廟裡住了幾天,你可聽到你師父和他談過些什麼話來?」

道童:「那人對師父十分恭敬。師父曾多番勸他,要他或去投軍,或去做些買賣,不要再回關外,更不要再和官府作對。那人卻不肯聽,說不是他不容官府,是官府容他不得。他還說,他不能像師父那樣跑去出家,他就是找個地方出了家也不得安靜。他說,武松、花和尚也出了家,最後還是逼上梁山了事。師父奈他不得,只好唉聲嘆氣。」

玉嬌龍心情漸漸感到沉重起來,她為羅小虎的境況和固執而感到失望和傷心,也為自己的形單影孤、前途未卜而感到悽惶和悲憫。羅小虎在她心目中,時而是英雄,使她從他身上感到一種無窮的力量;時而是馬賊,又使她因他而感到難言的羞愧。

道童已經開啟話匣,不需玉嬌龍再間,他就接談下去:「那天他三人走,也是我送他們出溝的。領頭那人曾問我為什麼小小年紀就出了家?我說爹媽死得早,出家只為混口飯吃。那人又對我說,以後日子不好過,就到西疆找他去。我說:」我又不知道你是誰,如何找你去?‘那位長得很俊的小哥悄悄對我說:「你如到西疆,只要一問半天雲,沒有不知道的。’我也讀過《百家姓》,哪有姓半的!也不知那小哥說的是真還是假?

「玉嬌龍見道童說這番話時,神清顯得那樣稚氣和天真,她暫抑住自己心頭的煩亂、對道童說道:」那小哥所說確是真的。「道童忽然停下步來,仰望著玉嬌龍,眼裡露出驚詫的神情。

只見他嘴唇動了動,似乎還想說句什麼,可終於沒有說出來,又把話咽回去了。從此,兩人都不再說話了,只默默地走著。出了壁溝,翻過山崗,穿過崖邊小道,來到大路旁,道童這才指著大路開口說道:「師父吩咐要我把你引上正道,這就是通向南北的正道,不知女施主向何處去?」

玉嬌龍聽道童一連說了兩遍「正道」二字,感到有些刺耳,心裡總覺不是滋味。她一咬唇,夾慍帶氣地說道:「到西疆,找半天雲去!」說完,她一揚鞭,大黑馬如箭離弦,流星般地向南馳去。

從山西到西疆,迢迢數千裡,一路萬水千山,險阻重重,玉嬌龍單身獨馬,逶迤行來,一路踽踽涼涼,歷盡艱辛。這段路程,若在平時,以她精湛的騎術和她那匹神駿的寶馬,不過只需兩月時間便可到達,可她這時已有六月身孕,為了護孕保胎,她只好行行歇歇,耐著性子,放慢馬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