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嬌龍微垂眼簾,謙恭地答道:「託王妃的福,嬌龍幸尚無恙。王妃玉體可安?」
王妃笑了笑:「你看,我這不是挺好的嗎。」她又回過身來看著魯老夫人問道:「聽說嬌龍戒葷減食,終日閉門誦經,這豈不成了苦行苦修!」
魯老夫人尷尬萬分,嚅嚅答道:「她這也是出於一片孝心。」
王妃不以為然地說道:「哪有這般孝法,這簡直是在自輝!」
魯老夫人:「是的,是的,就請王妃開導開導好了。」說完,又忙上前去請王妃入座。
王妃並未睬她,只站在房中向四處打量一番後,搖搖頭,對玉嬌龍說道:「你也未免過於自苦,弄得這般簡陋。」
魯老夫人站在一旁侷促不安,手足無措;僕婢們環立門外,面面相覷。
房裡一陣難堪的沉默以後,王妃對魯老夫人說道:「我特來和玉嬌龍閒敘,不敢久勞老夫人相陪,請回房將息去吧!」
魯老夫人只得告退出房,率領著一幫僕婢各自進入內堂去了。王妃待她走後這才踱到床邊,拉著玉嬌龍並肩坐下,對她說道:「你的事兒我已略略聞聽到一些,前幾天德秀峰的妻子來,又從她口裡得知一些你目前的處境和近況。這魯府也是書香門第,行事怎這般背情悸理!我心不平,老惦著你,今天趁王爺出城到王莊選馬去了,特來看看你的。」
玉嬌龍俯首默默地聽著。一瞬間,俞秀蓮那颯爽從容的英姿,那警智深沉的關切,以及蔡么妹那顧盼自得、敏中帶稚的神情和身影,又不斷地閃現在她面前。玉嬌龍心裡已經明白,德五嫂所知道自己目前所處境況,多半是俞秀蓮、蔡么妹處得來,她們正是要通過德五嫂稟知王妃,希望能借王妃之力,把自己從苦境中解救出來;玉嬌龍心裡有如吹進一陣春風,感到融融暖意。
王妃又說道:「昨天我命人去把你嫂嫂鸞英請來,已將你的情況告訴了她。」
玉嬌龍微微一震,抬起頭來說道:「我自來到魯府,和家中音訊即已斷絕,也不知父兄近況如何了。」說罷,不禁悽然淚下。
王妃猶豫片刻,說道:「也怨不得你父親兄嫂,他們也處在風雨飄搖之中,眼前也顧不上你了。」
玉嬌龍大吃一驚,忙問道:「我父親兄嫂怎樣了?」
王妃:「你父親正受朝廷查究,目前待罪在家。」
玉嬌龍全身一震,頓覺整顆心直往下沉。她不禁迸出一聲苦痛的呻吟,仰頭呼道:「天啦!是嬌龍不孝,累及父親了!」
王妃見玉嬌龍這般悲痛,心裡不禁惻然,但聽她把罪咎承於己身,又暗暗覺得奇怪,忙勸慰她道:「這乃飛來橫禍,怨你不得,你也不必過於傷痛。罪魁禍首還是那肇事兇漢,只須將他捉拿歸案,滿天雲霧都會散的。」
玉嬌龍:「這事與我父何干?竟至受累如此?」
王妃感慨地:「宦途險惡,無風尚可起浪,何況這事本也蹊蹺。」接著,就把玉嬌龍家裡因兇漢肇禍而受到的牽連告訴了她:原來那日自那漢子在大街上截攔花轎後,很快就流言四播,鬧得滿城風雨。對那漢子頗多猜測;對他為何攔轎,更是捕風捉影,編出許多驚世駭俗的奇聞怪事。這些流言蜚語,本已有損玉府聲名,使玉大人處於不利境地,不想那漢子又夜闖魯府,驚死了魯翰林。這一來,就弄得京城顯貴人人自危,震動朝野。翰林院一時激憤,借時得近御之機,立即將此事奏聞皇上。皇上十分震怒,當即傳詔九門提督,限期將兇漢捉拿歸案。提督衙署火急緝騎四出,各道設卡,九門立哨,挨戶搜查,沿途追捕。不想忙了半月,卻是蹤影不見,線索毫無。玉大人正在坐臥不安之際,京城中又遍播流言,傳言那兇漢乃是兩年前橫行西疆的馬賊魁首半天雲,因慕玉嬌龍美貌,特潛來京城奪取玉嬌龍的。還傳說他從西疆帶來許多賊黨,散在京畿一帶,以作接應。恰在這時,伊犁駐軍將軍田項奉調回京來了。田項原是玉大人副將,他在西疆時曾因擅殺邊民受到玉大人斥責,一直耿耿在心。這次回京,他借陛見面聖之機,羅織一些罪名,參奏玉瑞「治軍不嚴,沽名廢律」,以致「馬賊猖獗,橫行無忌」;又說玉瑞在奉命對馬賊進行征剿中,「折將損兵,迭遭挫辱」,而他在表奏朝廷時。卻「文過飾非,養癰遺患」;還說此番在京城行兇肇事的兇漢,紛傳即系西疆賊魁羅小虎,雖然「傳聞無據」,卻也「事有可疑」,應嚴飭玉瑞速將兇漢緝拿審究,即可「真相大白」。皇上聞奏,一怒之下便欲將玉瑞交刑部問罪。但因田項所奏各節,涉及軍機,多虧軍機大臣深知玉瑞為人一向剛正謹嚴,又是忠烈之後,在皇上陛前極力保奏;鐵貝勒王爺也代為說項,才議他一個「待罪候處」,並將田項所參各款,命鐵貝勒王爺查究。
王妃將玉大人所遭這段變故對玉嬌龍講了以後,又面帶憂色地說:「眼下皇上已命田項暫攝九門提督衙署事。田項正在加緊捉拿那肇事兇漢,這事尚未了結。所傳兇漢即賊魁羅小虎若全屬子虛,倒無大礙,若果然是他,一旦拿獲,禍將不測!」
玉嬌龍邊聽著,心裡邊煎熬著,她已感到有些無法自持了。
她對父親的處境、心情,充滿了揪心的憂念;對羅小虎則縈絞著一種複雜的情意,是切齒的恨,又是戰慄的懸念;是對他魯莽的憎惡,又是對他壯勇的傾愛。當然,於家於己她都默禱羅小虎能平安無事。
王妃一直關切地注視著玉嬌龍,見她久久木然不語,又似有心又似無心地安慰她道:「好馬總難馴,易馴的就不是好馬;若真是羅小虎他們就捉不住,捉住的就不會是羅小虎。」
玉嬌龍不覺一怔,但她卻並未抬起頭來,對王妃的這兩句話,只漠然置之。她想:「以王妃的身分地位,怎會說出這等話來!莫非她對羅小虎的行為蹤跡已有所知?」她一轉念間,抬頭問王妃道:「王妃見到我嫂嫂,她可曾說及家中近況?」
王妃:「鸞英最心疼你,對你惦念萬分。我將你目前境況告訴她後,竟把她哭成淚人一般。她說,等你父親心情稍好後,便來接你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