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嬌龍從未聽到母親說過這樣的話來,她心裡似隱隱感到有種不祥之兆。但她也無心去多想,只埋著頭,不吭聲。
玉母喘息一陣,呻吟數聲,又衰弱地閉下眼去。
且說鸞英正為玉母的病勢垂危焦慮得坐立不安、束手無策時,玉璣奉召進京陛見回府來了。鸞英見丈夫這時突然歸來,真是喜從天降,等他先到母親房中省視以後,才將府中年來發生的種種事情一一告他。玉璣聽後,真是驚異不已,感慨萬分。特別是嬌龍抗命出走之事,幾乎使他不敢信以為真。他百思不解地問鸞英道:「妹妹向處深閨,嬌嗔成性,哪有這等能耐和膽量,竟敢帶著香姑在外闖蕩數月!」
鸞英神秘地附耳道:「你莫小覷了妹妹,有人說她藏有一身好武藝,可比當年花木蘭呢!」
玉璣:「你也去聽那些胡說!」他凝思片刻,又道,「妹妹隨父親在西疆長大,見慣軍營生活,又雜處戎狄,可能染上一些野性。」
鸞英又把父親已允了魯府婚期,嬌龍抗命不從以致急病母親、氣走父親的事告訴了玉璣。玉璣聽後又憂又急,惱悶半天,問道:「妹妹犯顏拒婚,如此決裂,究竟是何緣故?」
玉璣這樣一問,竟把鸞英問得啞口無言。
玉璣又說道:「看來要使妹妹回心轉意,還先得摸準她拒婚的原因。」
鸞英聽丈夫這樣一說,連連點頭稱是。於是夫妻二人又商談一些家務瑣事才罷。
再說玉嬌龍侍候在玉母身旁,一連幾天幾夜,已經神勞容瘦。玉璣回府後,見此情景,心中不忍,勸她回樓歇息。玉嬌龍也想回樓換換衣服,便順了玉璣之意,回到後園樓上。不料剛進到房裡,便見香姑已經默默地坐在桌旁,雙眉緊鎖,滿面悲慼之色,臉上還留著淚痕。玉嬌龍不禁微微一怔,忙走到她身邊問道:「香姑,你怎麼啦?」
香姑沒應聲,只抬起頭來,張大著眼,緊緊地盯住她。玉嬌龍從她那帶著驚恐、充滿悲痛和略含哀憫的眼神里,已感到了一種凶兆,似覺有什麼大禍來臨,她的心也立即緊縮起來,聲音也變得短促了:「講呀,出了什麼事?」
香姑仍未答話,卻一下緊摟住玉嬌龍的腰,摧肝摘肺地失聲痛哭。玉嬌龍急了,用手捧起她的臉來,急切地問道:「你說,究竟是為了什麼呀?香姑咽哽著,斷斷續續地說道:」他死了……被殺了……在滿城。「玉嬌龍用力搖著香姑的頭,她的聲音也變得沙啞了:」誰?是誰?誰被殺了?「
香姑從五臟裡進出三個字來:「羅大哥。」
玉嬌龍突然鬆開了手,站著不動了。房間裡頓時寂靜下來。
一切都死了,一切都結成了冰。
香姑害怕了,心裡冷得直打戰。她的悲痛,她的淚水,像突然被截斷了似的,只膽怯地抬起頭來窺視小姐,見她兩眼發直,整張臉好像變成玉石雕的。香姑不敢叫她,不敢問她,就讓她紋絲不動地站著。就這樣,過了很久,很久,香姑才微微地聽到小姐的胸口裡發出一聲哀吟,眼睛也閉下了,隨著便有兩行有如聯珠般的眼淚滾了下來。
玉嬌龍緊咬著唇,沒讓哭出一聲。直到她眼淚已經流乾,只感到整顆心都快要嘔出來時,她才強鎮住自己那錐心位血般的悲痛,問香姑道:「香姑,你羅大哥已死的訊息是從何處聽來?又是如何死的?」
香姑見小姐開口問話了,這才定下神來,答道:「是‘四海春’客棧蔡家姐姐告訴我的。她說羅大哥已在滿城被官軍殺害。」
玉嬌龍似已支撐不住了,頹然坐到床上,顛聲問道:「這訊息真的確切?」香姑微微地點了點頭。玉嬌龍忽然抬起頭來,端正了身子,眼睛裡閃現出一種異樣的虔誠,她那顯得特別端莊的儀態,已經隱去了她那悲痛的神情。玉嬌龍又恢復了常態。她平靜地說道:「香姑,你且將見到蔡么妹的事源本講來。」
香姑道:「今天早上冬梅、秋菊兩位姐姐要我上街去代為配幾色絲線,我剛出府門,就碰到蔡家姐姐打從府門前經過。她告訴我說,她已於今年春天和‘四海者’客棧的劉掌櫃成親。她倆剛一道送她爹爹蔡九爺的靈柩去陝西安葬了回來。我們說得投機,蔡家姐姐便強拉我到‘四海春’客棧她家裡去坐坐。我隨她去了。閒談中,她透出了羅大哥已慘死在滿城的訊息。去年羅大哥改名仇雙虎,曾在‘四海春’客棧裡住過,她和劉掌櫃都認識。我問她羅大哥是怎樣死的,她告訴我說,羅大哥到滿城尋訪西疆流人親眷,正遇上滿城官鹽無故提價,老百姓群起反對,聚集到官府衙門評理,官府誣為造反,派兵鎮壓,抓了許多人犯,採用嚴刑拷打,逼他們承認是陰謀作亂。在官府的嚴刑拷逼下,有的人犯被苦打承招,定成死罪;有的慘死刑下。一時間,逼得許多人犯的親眷上吊的上吊,投河的投河,真是悽悽慘慘,哭聲遍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