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大哥見此情景,忍無可忍,聚了一些血性人,乘夜闖進衙去,殺了鹽官,砍了獄吏,開啟牢門,放了所有人犯。羅大哥為護人犯出城,他獨自斷後,因而被趕來的官兵、衙役截住。他們將羅大哥圍困在縣衙旁邊的一座廟子裡。碰巧衙役中有人認出羅大哥來,說他曾獨自一人在德州白天闖入公堂,殺死府官孫人仲,然後又從容逃去。因此,官兵、衙役都懼怕他的勇敢,誰也不敢帶頭衝進廟去。他們亦估量羅大哥因人孤勢單不敢貿然衝突出來。正相持間,忽聽外圍一聲大吼,羅大哥卻突然從官兵、衙役背後殺了過來。一時間,竟把那些官兵、衙役驚慌得亂成一團,也不知這位煞神是什麼時候、又是如何溜出廟來的。羅大哥砍翻幾名官兵後,便轉身向著城外逃去。官兵、衙役仗侍人多,蜂擁而上,緊追不捨。羅大哥且戰且走,直到逃到護城河邊,官兵、衙役四面圍上,羅大哥背靠一株大樹,揮起一把寒光閃閃的短刀,奮勇拼殺,又一連被他搠倒幾個。可笑其餘那二三十名官兵衙役,都被嚇得遠遠地站著,只是吶喊示威,卻誰也不敢靠近前去。後來又從城內調來了一隊弓手,一齊開弓放箭向羅大哥射去,直射得羅大哥身上所中的箭桿有如刺蝟一般,方才停射。可是羅大哥依然背靠大樹,站在那兒屹然不動,只大睜著眼忽視著他們。官兵、衙役都被驚得面面相覷,弄不清他已是死了還是活著。他們在他身旁逡巡了好久,直到他確已毫無動靜後,才敢慢慢靠近。羅大哥就這樣被他們殺害了。人說虎死不倒樁,羅大哥也是死不倒樁,他真不愧是個英雄漢。」
香姑說完後,又不禁低低囁位,悲痛萬分。
玉嬌龍只默默地聽著,神態顯得出奇的平靜。過了很久,才淡談說了句:「真不該作對官府!」
香姑突然抬起頭來,大張淚眼,抱怨地望著玉嬌龍。玉嬌龍沒理睬她,呆然神馳地望著窗外,斷續著喃喃自語般地說:「……我就把你埋在這兒……親手把你埋好……為你守孝。」
房裡靜靜的。香姑大張著驚詫的眼睛。
第二十五回痛變允婚嬌龍由命忿聞背約莽漢攔輿
香姑把從蔡么妹處聽來的有關羅小虎被害的詳細經過,一句一淚地轉訴出來。玉嬌龍紋絲不動地端坐那兒,只默默地聽著,表面上顯得異常平靜。其實,她的心已被搗得粉碎,魄亦已散了,只木然坐在那兒,一切都是空空的。在她心裡首先浮起的一絲哀怨,就是羅小虎不該去和官府作對,以致死了還要落個叛逆的罪名!但她浮起的這一絲哀怨,只短短的一瞬間就過去了,接著從她心裡浸溢位來的,還是錐心位血的哀悼。她呆然凝視窗外天邊,眼前閃現著已往的歷歷情景:草原上,沙漠中,坪臺邊,帳篷裡,……還有迪化城邊的林蔭小道,張家口外的風雪岡頭。
……她還想起了在帳篷外面草地上的那段情景:羅小虎躺在她身邊,悠閒地閉著眼睛。她默默地拔著草玩,心裡充滿了寧靜和甜蜜。羅小虎突然問她:「如果昨晚我被你刺死了呢?」她從地上捧起一捧沙,半玩笑半認真地對他說:「我就把你埋在這兒。」
同時,把沙灑落在羅小虎的身上,又說,「就這樣親手把你埋好。然後,我為你守孝。」
她當時,本來想說「守寡」的,但她羞得礙了口,把「寡」字改說成了「孝」字。她沒想到,定情後的幾句戲謔,竟成了懺語。想到這裡,她突然閃起一個念頭,這才回頭去問香姑道:「你羅大哥的屍體呢?他們是怎樣處置的?」
香姑恨恨地說道:「他們把羅大哥的頭割下來送到保定府。保定府衙驗明確是滄州、德州正在懸賞捉拿的要犯羅虎。保定府除上奏朝廷和知會滄州、德州外,還把羅大哥的頭高懸保定城外示眾三天。」香姑說到這裡,又悲痛得泣不成聲。
玉嬌龍:「屍體和頭有人掩埋沒有?」
香姑像突然想起什麼似的,忙忍住哭聲,嗚咽地說:「蔡家姐姐還說,羅大哥的頭剛懸出來,當天晚上就被人偷走了。他的屍身,滿城的百姓們把他掩埋了,就埋在城邊那株大樹下。聽說,每天都有不少的人去祭奠他呢。」
玉嬌龍眼裡掠過一絲驚異的神色,接著又變得黯然了。
不知不覺間,窗外已是暮色蒼茫,牆邊柳樹上桂著一彎新月。房裡尚未點燈,玉嬌龍和香姑相對默默地坐著,都陷入一種衷痛的沉思。牆外傳來了二更梆鑼的聲音。玉嬌龍這才微微一震,輕聲說道:「香姑,你回房安息去罷。」
香姑帶著憂傷和央求的聲音道:「今晚我要睡在你身邊。」
玉嬌龍已經明白了香姑的心意,她懷著領謝的心意安詳地說道:「不,我只想一個人呆一呆。」
香姑輕輕地退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