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說玉嬌龍次晨一早起床後,便走出房來,在走廊上倚著欄杆觀賞滿園雪景。她忽然看到雪地上印有兩行淺淺的腳印,一行是從園中直印到高師孃臥室窗前階下;一行又從那階下直印到園中。玉嬌龍吃了一驚,她心裡頓已明白:昨夜有人來找過高師孃去。
但此人是誰呢?從腳印來去的方向看,可以斷定是來自牆外。玉嬌龍突然感到不釋了,好像被誰觸犯了似的,眉宇間隱隱升起了慍怒之色。
玉嬌龍剛梳罷妝,高師孃陰沉著臉進房來了。玉嬌龍一瞬就已看到她那雙帶著血絲的眼睛和那副顯得蒼白的臉色。高師孃逡巡著,沒吭聲。玉嬌龍突然冷冷地問道:「昨夜是誰找過師孃來?」
高師孃的臉一下變成了灰色。她驚異得張大了眼睛,沒有想到玉小姐竟已知道了昨夜發生的事情。她更不解她是怎麼知道了的。
玉嬌龍見高師孃遲遲不應聲,望著她冷冷地笑了笑,又說道:「高師孃有甚不便說的?」
高師孃這才囁囁地說道:「就是那個獻技的蔡九,他竟然闖到府裡來。」
玉嬌龍仍然冷冷地問道:「他從西疆一直追尋你到京城,究竟為的什麼?」
高師孃抬起頭來,直了直身子,也用冷冷的音調:「為什麼?還不是為一個老案。」
玉嬌龍「啊」了聲,說:「你犯過案?!」
高師孃突然變得桀驁起來,說道:「犯過。還不止一次。玉小姐要不要我把我所作的案都說給你聽聽!」
玉嬌龍已經察出她的來意不善,鄙夷地看了她一眼,警覺地說道:「我並不想知道你那些,我也從不知道你那些。我只問你,他怎敢夜犯玉府?他又和你說了些什麼來?」
高師孃仍用挑戰的神色說:「玉小姐何必動怒!其實夜犯玉府的又何只蔡九!只不過都怪我命不如你。他來不是找我敘舊,卻是來向我索命的。」
玉嬌龍眼裡驀然閃起怒火,猛地從桌邊站起身來,將嘴唇緊咬,逼視著高師孃。高師孃卻毫無退縮之意,從她那悻悻然的眼光裡,已經看得出,她是準備豁出去了。玉嬌龍好容易才剋制住了自己那隻已經運足了氣力的手。她凝神斂氣地站了會,才慢慢平靜下來。
高師孃察知玉嬌龍已在克讓,又乘機說:「蔡九約我今夜二更去永定門外狀元墳和他決鬥了案。我如不去,他就將投文到提督衙署,讓我現報,也讓玉大人露醜。」
玉嬌龍:「你是去還是不去?」
高師孃狡猾地眨了眨眼,說:「那就看你玉小姐怎麼說了。」
玉嬌龍已經明自了她的意思,心裡不禁猶豫起來。沉吟半晌,又問道:「你難道真鬥他不過?」
高師孃道:「蔡九的九節連環鋼鞭,名震陝西,三五個後生也近他不得。一年前我雖從你高老師處偷了幾路劍法,總對不上刀路。我也擔心未必就能勝他。何況那蔡九身邊還帶著小妞,萬一她一時情急,不守江湖規矩,一齊上來,我就完了。」
玉嬌龍仍猶豫著,又遲疑地問道:「你打算怎了?」
高師孃忽又堆下臉來,半求半激他說道:「想你高老師把我帶進玉府來,就是想借玉大人這把大黃傘廕庇廕庇。不料那蔡九竟想連大黃傘一起收,可他哪裡知道,站在我身後的還有你這樣一位法力無邊的觀士音菩薩。話又說回來,一人做事一人當,我從來也沒敢起過要你去為我出面的念頭。不過事已至此,迫於情勢,也由不得我了。我想你如去,還是不露面為好,只隱在一旁幫我壯壯膽就行。我如勝他,就萬事大吉;萬一我輸了,又沒被蔡九殺死,你念在平時情分上,趕來償我一劍,結我個痛快,免我上公堂去出乖露醜,我就感恩不淺了。」
玉嬌龍聽她這番話後,心裡感到一陣陣厭惡。但她也知道,自己和玉府目前所處的境地也只有如此了。她也不願再和高師孃多說什麼,只淡漠地問道:「今夜如何去到那裡?」
高師孃胸有成竹地說:「我去僱輛騾車,叫他一更時刻等在後門外面。好在鑰匙還在香姑手裡。」
玉嬌龍心裡又是一驚:「她怎知香姑身邊有後門鑰匙?」玉嬌龍只淡淡地笑了笑,說了聲:「師孃請便。」便不再理她了。
再說「四海春」客棧裡,蔡九仍和平日一般很早就起床來,先在院壩裡活動活動身板,走幾路拳,然後和女兒一道吃早飯。平時他父女在飯桌上總要說說笑笑,表表體貼,尋尋開心,可今天在飯桌上兩人部悶不吭聲,只顧埋頭吃飯,各想各的心事。蔡爺的神情顯得特別沉肅。這也難怪,因他披星戴月,餐風飲露經過一年多的時間,跋涉了萬餘里路程,他所追捕的碧眼狐終於尋到了蹤跡,和她今夜就要展開一場殊死的搏鬥。勝了,就凱旋歸裡;敗了,就老死他鄉。但究竟誰勝誰負,他感到心裡也無把握。在這功敗垂成的時刻,蔡爺怎不憂心忡忡,心神緊奮。蔡么妹畢竟單純一些,她想到的就是鬥勝碧眼狐,將她鎖拿歸案,但拿住了碧眼狐,勢必就要起程回陝西,這使她在欣喜中又滲入了一股淡淡的苦味。這是為什麼呢?是捨不得京城的繁華?不,她好像心頭有根細細的絲被人挽住了,那是抽不完,理不清,扯不斷的啊!
早飯後,蔡爺仍不多話,等蔡么妹收拾碗筷去了,便在房裡清理行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