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頭尚在猶豫,姑娘說:「爹,難得劉哥一片美意,就去坐坐好了。」
老頭看了姑娘一眼,說:「也好。就依麼妞所說。劉哥請便,我父女隨後就來。」
酉時一過,京城上空一輪皓月高懸,照得前庭後壩如白晝一般。劉泰保索性將酒餚瓜果擺在院壩石桌上面,湊個賞月雅興。
他剛剛張羅就緒,老頭帶著姑娘踏影來到。三人入席,老頭坐在西方,姑娘與劉泰保南北對坐,把東首留了出來,以免遮了月光。
劉泰保殷勤把盞,談的都是一些客套話語。飲了幾杯之後,大家腸肚一熱,心懷也漸漸開啟,彼此談話也就越來越露真情。劉泰保試探著說:「我看老伯近來好像有什麼心事?」
老頭嘆了口氣,沒答腔。
劉泰保給斟了懷酒,又說:「老伯如有什麼為難之處,儘管說來;有需小侄盡力處,亦儘管告知!」
老頭又嘆了口氣,說:「我係上的這個鈴不是你能解的。這事不勞劉哥操心,你的盛情我心領了。」
劉泰保見他說得含糊,不便深問,便又把話岔開;又勸了幾杯,老頭已有幾分醉意,談起江湖上一些不平之事,老頭目張須動,情緒更見激昂起來。劉泰保也乘機懇切地說道:「我看老伯和姑娘決非江湖獻技之輩,不知竟為何事流落江湖?如不見外,望以實情相告!」
老頭注目看了劉泰保一會,站起身來,在桌旁踱來踱去。
劉泰保正面看著姑娘說:「我說得如何?」
姑娘點頭預設了。當她看到劉泰保的眼光還盯住她,似乎在催她答話時,她才又輕輕補了句:「這事讓爹給你說去。」
這時,老頭似已下定袒露真情的決心,搶步回到座上,慨然說道:「實不相瞞,我本姓蔡,並非姓易,人稱蔡九,原是陝西蒲城捕快班頭,只因追捕一名要犯,帶著女兒裝作獻技,從陝西跟蹤到甘肅,又由甘肅追捕到西疆,不料進入西疆後突然斷了線索,父女流落荒漠,幾至乞討過活,後經潛探暗訪,費盡心機,終於又探得一些蛛絲馬跡,我父女二人又輾轉來到京城,前後歷時一年有餘,在返跋涉一萬餘里,一路風塵僕僕,忍苦合辛,不料這個要犯真不愧是隻狡猾的狐狸,竟躲進了一個叫人望而卻步不敢貿然觸犯的所在,弄得我連日來真是一籌莫展,進退兩難。想我縱然受盡千辛萬苦,也是職責所在,自當毫無怨言,只是苦了麼妞這孩子了。」老頭說到此處,也泫然情動,只見那姑娘的臉上已經有一大顆珠淚滾落下來。
劉泰保萬沒想到,他這一問竟問出這樣一段離奇而又神秘的事來。他在一旁肅然地聽著,心裡充滿了尊敬與好奇的。他側身過去,壓低聲音問道:「蔡爺所說的那個要犯,究竟是怎樣一個人物?他又躲在什麼樣的一個所在?」
蔡九說:「此人姓耿,排行第六,人稱耿六娘。因她為人心性奸狡、江湖上給她取了個‘碧眼狐’的綽號,所以又稱她為碧眼狐耿六娘。此人原是繩妓出身,後嫁與蒲城富商王乙品為繼室。因她原是放蕩慣了的人,不安於室,仍經常與江湖上一些不三不四盼人往來,王乙品惱怒,責罵了她幾句;不料她竟索性放肆起來,公然將一些來路不明的人引到家裡;縱酒逞橫,其勢洶洶。王乙品無奈,告到衙裡,碧眼狐頓萌惡念;乘夜將王乙品和他前妻留下的一個剛滿七歲的兒子一齊毒死,席捲他家金銀細軟,逃離蒲城,不知去向。官府因此案是個逆倫大案,令我限期將碧眼狐捉拿歸案。我為此在陝西境內四處查訪,一連數月竟蹤跡全無。我為此也受過兩次刑杖,幸衙內弟兄念我過去功勞和平時為人厚道,杖責時並未認真,做了些手腳,將大爺敷衍過去了事。因此,皮肉尚未受多大痛苦。後聽江湖人傳:李慕白因他師兄啞俠在河北交河被耿六娘謀害,還盜走啞俠身邊一卷九華山秘傳的拳劍全書。因此,李慕白正在追尋於她。我得此訊息,便向大爺請得緝捕耿六孃的通行公文一紙,請以一年為限,帶著女兒離開陝西四處查訪。不料在山西河津遇到一位賣解的朋友,從他口中探知,他曾於數月前在甘肅邊界見到過耿六娘,說她騎著一匹大青馬往西去了。我父女一路追蹤,直到西疆烏蘇,打聽到玉帥府裡數月前來了位高師孃,所談容貌與耿六娘一般無二。可惜我父女夫遲一步,高師孃已於我父女到烏蘇之前幾天去迪化隨玉夫人回京來了。因此,我父女才又跟來到此地。」
劉泰保問道:「蔡爺所說的玉帥,可就是現任京城九門提督的玉大人?」
蔡么妹說:「正是這位玉大人。」
劉泰保不禁倒抽了口冷氣,說:「高師孃確在玉府?而且確是耿六娘?蔡爺可拿得實在?」
蔡九已明白了劉泰保這一問話的意思,遲疑了下說道:「實言相告,拿得不甚實在。」
劉泰保擔心地說:「這就棘手了!這玉府乃是侯門,‘侯門深似海’,就已經難辦的了,何況這玉大人乃是新任的九門提督,手裡握有生死大權,就是京城權貴也要讓他幾分,一般平民百姓,哪個敢去拔他虎鬚。這高師孃是否確是耿六娘還拿不實,就是拿實了,又能把她怎樣!九爺還須審慎行李才是。」
蔡么妹見劉泰保說得這般嚴重,一時也拿不定主意,焦慮地說:「難道就罷了不成!?」
劉泰保忙說:「我是說要審慎行事,並無勸你和蔡爺罷休之意。」
蔡九沉重地說道:「為世人除害,為死者償命,那有罷休之理。只要能拿實高師孃確是碧眼狐,我便去向提督衙門投文求捕,我蔡九也是為官家辦事,看他玉大人又能把我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