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慕天正欲同?」丫頭回道:「楊家僕從甚多,才半日功夫就將屋子收拾好了。楊老爺和楊夫人說,少爺和少夫人是他們唯一的鄰居,自當格外親近親近,因此一落屋就使人來請了。」小圓又問:「除了我們,可還請了誰?」丫頭搖頭道:「聽說只請了少爺和少夫人,並沒得別人。」程慕天道:「必是曉得我們是與他爭買水田的人家,因此急急忙忙要會一會。」買水田是大事,僵持不下對誰都不好,小圓只得將何耀弘的事暫且擱下,起身去換衣裳。
因丫頭說楊家亦有兩個孩子,兩口子便把午哥和辰哥也叫來,帶著他們一起往新鄰居家去做客。
走到楊家門,程慕天叮囑小圓道:「見了楊家人,切莫提起你是何耀弘的妹子。」小圓正要問為甚麼,那楊老爺已是攜著夫人迎到了門口,她只好將話打住,上前去客套,講些恭賀喬遷的吉祥話。
楊老爺今年三十五歲,泉州人,雙親逝世,剛剛榮升了「老爺」,大概是在爭奪家產的過程中得罪了兄長,這才匆匆忙忙拖家帶口地搬到了臨安來。小圓惦記著何耀弘的事,於是一邊回憶方才田大媳婦提供給她的資訊,一邊裝作不經意的旁敲側擊:「我們是生意折了本沒得錢,才買了這麼個窮莊子,那面山的地更好呢,楊老爺與楊夫人怎麼沒在那邊置屋業?」
「咱們莊子是白得來的,不住可就虧了……」楊夫人話才講了一半,被楊老爺狠狼瞪了一眼,嚇得縮了縮頭,不敢再張口。
楊老爺大概是覺察到自己這一瞪太明顯,馬上換了笑臉出來道:「這小莊是一位友人見咱們家貧,特特贈與的。」
小圓自然不信他這番話,但嘴上卻要裝著相信,一面打量他家的院子,一面讚歎道:「楊老爺這院子收拾得好,哪裡像是窮人家,我看是你太過謙。」
楊老爺將他們引進廳中,分賓主落座,丫頭端上龍井茶來,卻是加了姜鹽桂椒的,小圓略做了個樣子便放下了。
楊夫人見她不吃茶,很是好奇,將她細細打量了一番,只見她身上的衣裳,布料顏色俱是下乘,頭上插的也僅是幾支琉璃簪兒。她不曉得小圓是在孝中才作如此打扮,還以為她是個山中村人,心中暗暗恥笑,把她瞧低了幾分。
他們一家乃是頭一回見面,沒得甚麼話好講,寒喧幾句就將話題轉到買水田上來。楊老爺朝程慕天和小圓一拱手,先道歉道:「是我魯莽,不曉得田大是鄰居家的,因此才動了手。」程慕天與他講些不介意之類的話,小圓卻暗道:「照你這般說,若不是鄰居,人家就活該被你打了?」
楊老爺道過謙,再不提「水田」二字,卻道:「枯坐無趣,山中又無歌舞助興,正巧我養得兩隻好鬥雞,不如咱們來撲賣作耍?」所謂客隨主便,程慕天兩口子雖無甚麼興致,還是點了點頭。
午哥本在外頭頑,聽說有鬥雞看,忙跑進來佔了個座兒,一個同他差不多大的女娃娃,緊跟在他後頭進來,挨在他旁邊坐了。小圓笑問楊夫人:「你們不是還有個孩子,怎麼不喚出來看熱鬧?」楊夫人的鐲子磕在茶盞子上,清脆地一響:「那一個是妾生的,上不得檯面呢。」
楊老爺凌厲的目光掃了過來,她忙改口道:「這就叫她來。」過了會子,奶孃領了個極標緻的女娃娃過來,看樣子也同午哥差不多大,小圓一問,果然三個孩子是同一年生的。楊夫人剜了妾生的閨女一眼,恨道:「她的生母,那年趁著我懷紫娘,爬上了老爺的床,跟我比著似的生孩子,可惜還是生了個賠錢貨。」
鄰居家的是非長短,小圓可不願多嘴,扭頭叫阿彩取來荷包,送與兩個孩子作見面禮。楊夫人見她送出的荷包是一模一樣的,很是不滿她嫡庶不分,微不可聞的哼了一聲,扭頭去瞧鬥雞。
小圓因為自己是庶出,才送了相同的見面禮出去,她本是一片好心,但此刻見了楊夫人這副模樣,卻暗暗後悔起來,方才只想著同命相憐,忘了庶出孩子的處境,若是楊夫人為了這個荷包遷怒了孩子,她可就是好心辦了壞事了。
她正想著要不要給紫娘加送一樣玩意,突然聽得楊老爺問她道:「程少夫人覺得我這‘鐵將軍’如何?」她方才只顧著同楊夫人講話,未曾留意場地中央,哪裡曉得哪一隻才是他所說的「鐵將軍」,便反問他道:「我不懂鬥雞,還要向楊老爺請教一二,為何那兩隻公雞的冠頭也割了,尾羽也剪掉了?」
楊老爺笑道:「這是特意為之,割截冠頭,可使敵雞無所施展其嘴,剪刷尾羽,使雞在啄鬥時易於盤旋。」
小圓恭維道:「楊老爺果然博才。」
宋人皆以鬥雞為雄,楊老爺很是滿意這樣的稱讚,大笑:「程少夫人真是會講話,咱們今日便以此雞關撲,誰贏了,那幾畝水田就歸誰,如何?」程慕天本就不滿他主動與小圓搭話,又聽他說要拿水田作彩頭來關撲,愈生氣起來,沉聲道:「關撲倒是無妨,只是那水田賣與誰,乃是村長說了算,我們做不得主。」
楊老爺也不堅持,哈哈一笑:「說的是,咱們今日不談水田,只鬥雞,三貫錢博一回,如何?」楊夫人又看了一眼小圓的穿戴,「好心」道:「老爺說笑,三貫錢他們哪裡博得起,三文錢還差不多。」
小圓同程慕天對視一眼,二人俱是好笑,齊齊答道:「使得,就是三文。」
待到場地布好,開始選雞,楊老爺倒是挺有風度,手一抬,請他們先挑。程慕天輕聲向小圓講解道:「你瞧左邊那隻‘鐵將軍’,羽毛稀疏短小,爪子直且大,眼睛深而皮厚,這樣的鬥雞,每鬥必勝的。」小圓仔細瞧了瞧,那所謂的‘鐵將軍’正在場中慢慢走著步,耽視對方,毅不妄動,看上去就跟木雕的一般,她輕輕一拉程慕天的袖子,笑道:「我雖不懂這個,卻瞧得出它氣度不凡,就選它罷。」程慕天卻搖頭,向楊老爺道:「咱們選‘霸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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