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章 鬥雞

楊老爺眼中閃過一絲驚訝,問道:「選定了?」程慕天點了點頭,示意他開始。

小圓亦不知程慕天為何明曉得那隻「霸王」不如「鐵將軍」,卻偏還挑了它,不過既然只是三文錢的關撲,她也懶得去深究。午哥見「鐵將軍」一上來就佔了上風,急得直叫喚,恨不得衝上去幫著打。辰哥卻對這樣的鬥雞不感興趣,挪到小圓身旁道:「娘,我背詩與你聽。」小圓亦是不愛看那兩雞相啄的打鬥場面,便笑道:「背罷,小聲些,莫驚擾了‘鐵將軍’和‘霸王’。」辰哥得了孃親的鼓勵,一氣背了長長一:「舟子抱雞來,雄雄跬高岸。側行初取勢,俯啄示無憚。先鳴氣益振,奮擊心非*。勇頸毛逆張,怒自眥裂肝。血流何所爭,死鬥欲充玩。應當激猛毅,豈獨專晨旦。勝酒人自私,粒食誰爾喚。緬懷彼興魏,傍晚當衰漢。徒然駁國眾,曾靡救時難。群雄自苦戰,九錫邀平亂。寶玉歸大奸,干戈託奇算。從來小資大,聊用一長嘆。」

他揹著揹著,眾人的目光都投了過來。楊夫人沒聽懂,嗤笑道:「這是背的甚麼亂七八糟,他到底還是太大。」楊老爺卻驚訝道:「這是楊堯臣的,這孩子真是會應景兒,你們好福氣。」

場上的「霸王」已是敗下陣來,程慕天卻因為兒子替自己長臉,得意非凡,裝出不在意的樣子出來謙虛了幾句,抱著鬥敗的「霸王」走到了場外去。小圓跟出來問道:「已是敗了,換出來作甚,莫非要燉湯?」程慕天大笑:「鬥雞有‘三閒’,除了最後一閒外,前頭兩次失利,都可以休息片刻。」說著接過程福遞過來的翎毛,攪入「霸王」的喉嚨,令其去涎,又端了一碟子清水來與它喝。

小圓瞧了瞧它蔫蔫的模樣,問道:「二郎,為何挑了這隻弱的?莫非你想讓楊老爺贏個快活,好在水田一事上讓我們幾分?」程慕天狠狠瞪了她一眼,轉身進場去了。小圓叫他這一眼瞪得莫名其妙,又礙著場內人多不好相問,只得悶悶落座,抱著辰哥,將些詩詞歌賦來問他。

「霸王」實力太弱,轉眼又是一閒,待到最後一閒開始,她已準備組織告辭的語言,不料伴著午哥的一聲大叫,場內局勢猛轉,待得她回過神來時,卻是「鐵將軍」輸了。

楊老爺仔細看了看「鐵將軍」的神態,臉色突變,抓起「霸王」疾走到程慕天面前,指著它的翅羽,質問道:「你竟敢在它身上撒芥末迷住‘鐵將軍’的眼?這手段真是不光彩。」程慕天冷笑道:「彼此彼此,我們與村長已商定的水田,卻被某人橫插一腳,這手段也光彩不到哪裡去。」

楊老爺正欲反駁,卻突然想起甚麼似的,竟換出了笑臉來,道:「誤會一場,誤會一場,水田一事,改日我專程宴請二位細細商談,如何?」

有甚麼好商談的,那又不是關撲,誰贏就歸誰,程慕天冷著臉,衝小圓吼了一聲:「回家去。」

小圓又是一陣莫名其妙,教著兩個孩子向楊老爺和楊夫人行過禮,告知歸家。程慕天回到房內悶坐了半晌,突然道:「那楊老爺不是甚麼好人,你莫要與他家多來往。」小圓不以為然道:「不就是他要強買水田麼,咱們定金未下,人家要買也沒甚麼不對。」程慕天氣呼呼的猛站起來:「他……他……坐在那裡,眼角卻不停瞟你。」小圓回想了又回想,實在沒甚麼印象,老實道:「我怎麼沒覺得,是不是我在二門裡頭待了這些年,頭一回見男客,你一時接受不了?」

程慕天見跟她講不通,氣得別過臉去,小圓忙哄他道:「不見他就是,有你陪著我也不見,這輩子只見你一個男人。」午哥舉著個玩意進來,叫道:「我也是男人,娘不見我麼?」程慕天如今已被這個兒子折磨得沒甚麼脾氣,聽了這樣的胡言亂語,亦只瞪了他一眼。小圓見午哥手裡拿著的玩意眼生,接過來一看,原來是個「白釉榴子男娃」,一個憨態可掬的男娃娃,作伏臥狀,下肢卻是石榴體,她想了一想,問道:「這是紫娘送你的?」

午哥驚訝道:「娘,你是神仙呀,料事如神。」

小圓道:「石榴房中多子,楊夫人沒有兒子,這定是她買來取個意頭的。」午哥聽不懂石榴與兒子的關係,甩了甩頭,抓過「白釉榴子男娃」,蹦蹦跳跳出去耍了。他聽不懂,程慕天卻聽懂了,問道:「就算是楊夫人之物,你怎麼就肯定是紫孃的,不是還有個小的?」小圓嘆道:「小的那個和我一樣,是個庶出呢,我看那玩意價格不菲,怎會把與一個妾生的閨女頑。」

程慕天方才未有細瞧,聽她說那東西貴重,忙道:「還回去,不許欠他家的人情。」小圓點頭,喚回午哥,欲哄他將那「白釉榴子男娃」送還回去。不料午哥卻哭喪著臉道:「剛剛進門時摔了。」小圓出去一看,果然臺階上一堆花花綠綠的瓷片,她舉手欲打,程慕天卻攔住她道:「多大點子事,為這個打他?你還真當咱們只博得起三文錢的關撲?」小圓不理解他這是彆扭個甚麼勁兒,哭笑不得:「這不是件普通的玩意,就跟送子觀音娘娘似的,你摔了人家的送子觀音,別個不和你急?」

程慕天瞧了瞧跟前的兩個兒子,嘴角不知不覺勾了起來,道:「我嫌兒子太多,不曉得這個道理,既有求子的緣故,你且去尋一個相同的還回去便是。」

小圓拍了他一下:「孩子跟前,講這個作甚麼,他們不懂事,還以為你真嫌棄他們呢。」程慕天笑道:「我兒子才三歲,就會背,難道會聽不懂我這話音?」小圓笑著搖頭,牽了兩個孩子的手去他們房裡,翻找「白釉榴子男娃。」

還真讓小圓說對了,他們家有兒子的人,並沒有這物件在,阿彩幫著尋了一時,道:「少夫人,不如照著大人們的禮尚往來,送個差不多的玩意回去。」小圓正愁呢,聞言喜道:「這主意不錯。」阿彩到箱子裡又翻揀一時,尋出個「白釉綠彩爬娃」來。小圓接過來瞧了瞧,那娃娃全身施的是黃白釉,眼嘴卻似綠釉點出,臀部用的是綠彩裝飾。阿彩見她打量個不停,還以為她嫌禮輕,道:「少夫人,這個‘白釉綠彩爬娃’比楊夫人的‘白釉榴子男娃’起碼貴一貫錢。」小圓笑起來:「這哪裡是價貴价賤的事,罷了,既尋不出來一模一樣的,也只能拿這個充數了,但願楊夫人是個好說話的。」

她的願望是美好的,然而,楊夫人叫她失望了。據說她當著送回禮去的丫頭的面,將「白釉綠彩爬娃」摔了個粉碎,大罵程家少夫人心太毒,故意摔了她的‘白釉榴子男娃’來咒她斷子絕孫。

小圓聽得丫頭回報時,午哥也在旁邊,問她道:「娘,那娃娃是我摔的,楊夫人是罵我害她斷子絕孫?斷子絕孫是甚麼意思?」

這孩子,機靈透頂,小圓沉默一時,安慰他道:「和你沒得關係,你也不是故意的。」

程楊兩家隔得近,丫頭接連來報,說楊夫人站在門口罵街,被楊老爺扇了兩掌也不肯消停。小圓擔心楊夫人這般大吵大鬧給午哥造成心理陰影,只得派人騎了快馬,去城裡尋了半日,終於買得一個一模一樣的「白釉榴子男娃」,忙忙地與她送了去,這才叫她安靜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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