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頭一動:「臘梅?在哪裡?」
「御花園啊。」小蓉將衣料小心地疊好道:「像我們這種低等宮女,只能去北角。不過那裡種了很多臘梅,冬天最好看了。」
「御花園裡不怕遇到主子麼?」我做出膽小的樣子。
「主子們怎麼會去北角。」小蓉道:「那裡是低等宮人去的地方,主子才不會去呢。再說,御花園裡有個專門看梅花的地方,叫什麼冬雪什麼霏的。」小蓉努力想著。
「冬雪霽霏。」我強忍住心中的震盪,但是語氣略帶了顫音。
「是了,就是這個!」小蓉一拍手,之後奇怪地看著我:「你怎麼知道?」
我不知如何回答她,只道:「這個地方,以前好像聽說過。」
小蓉故作神秘地一笑:「是前年修的。」她四下看了看:「我曾經悄悄去看過,是個單獨的園子,有棟二層小樓,還有個種了荷花的池塘,邊上有個八角亭子。那時是夏天,據說裡面還種了白梅。」
我一時被她的話懾住,「冬雪霽霏」是我在凌府所居院落的名字,那院子裡確有一座二層的小樓,是我平日繡花繪畫之所。那個八角亭子是十二歲時父親建的,池塘裡栽有荷花,夏日的夜晚一家人常坐在亭中,聽我吹一管紫玉菱花蕭。
那曾是我最開心最無憂的一段好時光。
「不是白梅。」我幾乎脫口而出:「是復瓣的綠萼。」
「啊?」小蓉看著我:「你說綠什麼?」
我這才意識到自己又走了神,笑笑:「給主子們看的梅花,應該不會是簡單的白梅吧。還有,那名字真特別。」
小蓉並沒有注意到我乾巴的笑聲,只點點頭:「謝娘,你真不去嗎?」她朝我眨眨眼:「那個園子離北角不遠,我也可以偷偷帶你去的。」
我搖搖頭,突然覺得最近自己常常懷念舊時光。而一想到那些舊時光,就難免會想起在皇宮,在蓬島瑤臺,以及在黃家村的日子。我只覺得自己的情感陷入了巨大而不明的漩渦之中,在繁逝那樣孤寂和浣衣局這樣辛苦的地方,我的性格早已不再也無法再是曾經的凌雪薇了。連我自己,都認不出自己來了。
突然覺得很累,我看著小蓉善意的臉,輕輕搖了搖頭:「太冷了,我不去了。你好好去看一看那梅花。回來給你的新裙子上也繡一些。」
小蓉走了,我看著窗外突然靜下來的院子,扯過被子矇住頭想眠一眠。門被人輕輕推開,知秋朝裡面小心張望了下,又喚了聲:「有人嗎?」
我不想理她,怕又有什麼活計,便藏在被中不做聲。她見無人應,似鬆了口氣離開了。因她沒關門,我下床時見她從拿了些香燭紙錢朝後院走去。我心中疑惑,宮中素來不許私自燒紙,她這是?
於是悄悄跟在她身後,只見她穿過後院的小門,走到一處僻靜林中,四下望了望,開始燒起來。
一邊燒一邊抹眼睛:「你說你在孟府好好的,進來做什麼乳母,這宮裡哪是人待的地方?既進來了,本本分分做乳母多好,吃喝不愁又風光,我這個當姐姐的還指望你拉我出去。可好,你吃了雄心豹子膽了推皇后娘娘下水,你是不要命了!」她哭聲哀哀響在寂靜的林中,令人頭皮發麻。
「你跑來見我,讓我不要再為麗妃娘娘做事。可我能選擇嗎?咱們被送進來,不就是他孟家一顆棋嘛。」她再燒一把紙錢:「你可好,自盡了一了百了,可想過家中父母?我也被牽連從掖庭調來浣衣局這鬼地方。」
她動作與聲音都停了停,似一尊木偶跪坐在地上,北風瑟瑟,捲起燃盡的紙錢似翻飛的黑色蝴蝶,不詳且悲哀。我的心一點點抽緊。
原來如此,原來是她!
「妹妹啊!」知秋突然嚎起來:「今日是你的生辰,姐姐只能悄悄給你燒些紙錢,你在下面,可要好好的啊!」
我只覺得心如刀絞,逃一般跑回浣衣局,喝了口茶,決定去看一看那個「冬雪霽霏」來定定心神。
換過一身素色棉布裙,罩了件宮女的珠灰色褂子,將頭髮挽成一個平髻走了出去。
推開門,冰涼的寒風撲面而來。我打了個寒顫,腦袋卻清明起來。伸展了下僵直的腰背,深深吸了幾口氣,看來自己真的走動的太少了。我自嘲地笑笑,按小蓉說的位置走去。
一路上遇到些宮人,皆縮頭弓背快步走著。風一陣緊似一陣,看來要下雪了。這樣也好,沒有什麼人注意我,也沒人理會我。在御花園北角附近找了找,憑直覺順著一條青石板路,果然走到了那處園子。
站在園門的那一剎那,我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以為自己又回到了凌府的居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