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棟二層的小樓,與記憶中並無二致,甚至連窗前懸掛的六角宮燈上的彩繪都是一樣。門緊閉著,階前青花花缸裡有冬青蒼翠的葉子,一邊兩盆,一邊三盆。其實這套花缸本有六個,少的那個是當年下人們挪動時不小心摔碎的,一直沒有補上。不是青花難尋,而是上面的圖樣連起來是一副木蘭從軍圖,由我親手畫成,燒製後圖稿棄了,便再補不齊了。此時,眼前的花缸令我疑心就是從凌府挪來的。
圍廊上,右邊掛了個金質鸚鵡架,空空蕩在風中。左邊有幾盆吊蘭,此時只剩枯枝垂下來。其實這兩件東西只是春日的擺設。夏日圍廊四處會垂下細竹簾,秋日擺上各色菊花,而冬日,因有滿園的綠梅,故是什麼都不放的。
天上落下紛揚的雪花,四周寂靜得一點聲響也無。這園子偏僻,此時應該無人。我看著院中恣意綻放的綠萼,在鵝毛大雪中根本分不出何處是花何處是雪,只有那脫俗的冷香幽幽蕩在周身,令人心醉。真真應了「牆角數枝梅,凌寒獨自開。遙知不足雪,為有暗香來」的意境來。
雪越來越密,風卻停了。我看著自己被打溼的衣裳鞋襪,眼前只有那亭子可以躲一躲,便走了進去。周圍無人,估計這樣的天氣裡也不會有人來,我摘下溼噠噠的面紗,頓時覺得臉上猶如刀割,緊繃繃地發疼。
揉一揉臉,甫一捱上,那如冰塊般的手令我渾身不由打了個寒顫。縮縮肩坐在亭中,只盼這雪小一點,我好回去浣衣局換身乾衣喝點熱水暖一暖僵掉的身子。可雪只向大了去,我看著那清氣滿乾坤的梅花,久違的詩情突現,便在蓄了薄薄積雪的地上,一筆一劃寫下:「雪虐風號愈凜然,花中氣節最高堅。過時自會飄零去,恥向東君更乞憐。」
拍拍手把雪沫子拂掉,又將凍得通紅的手指放在唇邊呵了半天,直到有了知覺才攏進袖中。我抬頭看看眼前密集的雪花,又看看鉛灰色的天空,嘆了口氣打算往回走。
只是不捨那梅花。我想,反正衣服也是要溼的,不如就走近去看一看,免得日後思念後悔。
梅樹密集,那花朵縈繞在周身,在漫天的大雪裡,只有彷彿無邊際的海水般的清香,令人難以割捨。我大了膽子,小心折下一枝開的正好的梅花打算放在寢室窗下,給睡夢中帶去一絲清雅高潔,還有生活中難得的快樂來。
正想走,可是看著這將天地間所有的汙穢都掩蓋住的白雪,看著恍若仙境一般的院落,我心情大好,不由在雪地裡轉了個圈,腳下輕快得幾乎要跳出一個舞步來。這是自最初入宮到現在,我第一次有這樣的興頭。
手執了梅花,我輕輕哼出曲調:「冰雪林中著此身,不同桃李混芳塵。忽然一夜清香發,散作乾坤萬里春。」有種恣意的放縱,也只能在這樣無人的地方。
輕輕的「咔啪」聲響起,是門開啟的聲音,亂了我的舞步。
接著有說話聲:「皇上,雪大,您仔細點腳下。」
我頓時僵在梅花叢中,直勾勾看著從那小樓中走出,披了紫貂裘,帶了恍惚與焦急神色的沈羲遙,以及他身邊著深硃色內監服飾的張德海。
那一瞬間,我只覺得天都要塌下來,全然無措幾乎想將自己埋進雪中。但同時,心底深處卻有一個小小的聲音告訴自己,這也許會是我難得的機會。
「皇上,皇上,您小心點。」張德海也是一臉急色:「皇陵那邊,奴才先前已經送去棉衣棉被給王爺了,想來……」
沈羲遙聽了他的話,身子猛地一顫,面上恍惚淡褪了些,換上怒色:「誰讓你自作主張的?」他的聲音裡有火氣:「他不願做王爺,你獻什麼殷勤?」
「皇上恕罪,皇上恕罪。」張德海忙跪下:「實是皇陵那邊稟告,入冬前王爺染了風寒一直不見好,老奴這才……這才……」他一面說著,一面小心覷著沈羲遙的神色。
沈羲遙痛苦地閉上眼睛:「他不願做王爺,朕卻不能不念著手足之情。」他睜開眼,彷彿不堪重負般緩緩而沉重道:「你方才說他風寒嚴重想見朕一面。你立即派御醫去治療,治不好就不要回來。還有,」他猶豫了一下:「朕不去見他。」
張德海諾諾點頭:「奴才這就去。」
沈羲遙點點頭:「你跟他說……跟他說……朕想見的沈羲赫,是那個能上戰場,能入朝堂的裕王,而不是病痛纏身的廢人。」
張德海一怔道:「奴才知道了。」他擔憂地看一眼沈羲遙:「皇上,雪這麼大,您不如在樓中休息,奴才讓李德全過來。」
沈羲遙眉頭依舊緊皺著,擺擺手:「你下去吧。朕一個人待一會兒。」說著便朝樓中走去。
我一顆心稍稍放下些,同時為著他與張德海的話揪緊起來。如此聽來,羲赫在皇陵的日子也很難過,再加上他染了風寒日漸嚴重,想見一見沈羲遙……
我突然不敢想下去。如果他已病到想見自己兄長一面,那麼就只有一種情況了。
心底湧上無盡的擔憂,好像海潮般席捲了所有的情感。我立即放棄了這樣一個能夠與沈羲遙「偶遇」的機會。我不能,也沒有辦法在知道羲赫病重時,去要帝王的寵愛。
彷彿又回到了當年在蓬島瑤臺,同樣的病重,同樣也是因我而起。可這次,我不會出現在沈羲遙面前,我怕我的良心會譴責自己,不原諒自己。畢竟,如果不是我,羲赫還是他的清貴親王,還是手握重權的大將軍,他也還是皇帝最信賴的兄弟。而不是如今那個在皇陵受盡日曬雨淋,夏暑冬寒的罪人。
可是,我們又有什麼錯呢?
一滴淚緩緩流下,我幾乎忍不住眼睛的酸脹。朝後退了退,儘量讓自己隱得更深。我看到張德海離開,盼著沈羲遙趕緊進到樓裡,我就可以回去浣衣局,一心一意做我的浣衣婢,等待年滿二十五歲被放出宮去。
也許,無慾無求的過完一生,是我最好的選擇。
在雪地裡站的久了,身子都凍僵了,腳上又麻又癢,身上感到一陣更甚一陣的寒意。我覺得自己要變成一具冰雕,腳下幾乎是本能地跺了跺,輕得連身邊梅枝上的雪花都沒帶落半片。
「什麼人?」一聲厲喝便響在耳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