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沒有人聽他的,恐懼和對生的渴望幾乎令每一個人都瘋狂起來。
遠處傳來了一連串野獸的咆哮,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它們在石樑賓館的牆外磨牙,逡巡著,等待狩獵的時機,但是它們始終不敢破窗而入,因為每一扇窗戶的後面都有一道靈符在黑暗中熠熠生輝,那是所有妖獸恐懼的根源。大廳裡的人群不約而同沉寂下來,戰戰兢兢等待著死神的審判。突然二樓「哐啷」一聲巨響,幾條模糊的灰影跳進房間,然後沿著樓梯飛快地竄下來。
人群驚呼起來,但是它們在血圈邊上猛地收住腳步,煩躁不安地嗥叫著。
周文念動引火訣,指尖上亮起了一個炙熱的火球,把四下裡照得雪亮。他看見了幾頭形貌古怪的妖獸,長著狼的身軀,鹿的蹄子,馬的尾巴,三隻生有尖角的腦袋並在一起,形同巨鷹,血紅的眼珠死死盯住了他。周文倒抽一口冷氣,他認出來了,那是產於南海之外,赤水之西,流沙之東的妖獸,法力高強,兇狠異常,名字叫做三青獸。
第六章你還會牽我的手嗎第十節帝江神
三青獸察覺到周文體內蘊含的無窮力量,不約而同安靜下來,但是它們毫不畏懼,冷靜地與傳說中強大無比的吸血獠王相對峙。人群開始騷動起來,在一連串不受控制的尖叫聲中,村民們彼此推搡著,竭力遠離那些可怕的怪獸。謝旻賢和胡佑軍拼命叫喊著讓大家鎮定下來,但是他們微弱的聲音淹沒在一片驚叫聲裡。騷動越來越激烈,終於有人失去了理智,慌亂中把一對虛弱的夫婦無情地推出了血圈。
那個男的被嚇壞了,急忙丟下妻子往人群中擠進去,但是無數雙冷酷的手又把他推了出來。兩頭三青獸擋在前面,死死盯著周文的動向,拖後的一頭伏低了身軀,慢慢朝他們爬過去。女的嗬嗬大叫著,拼命抱住丈夫的手臂,但是他不知從哪裡來的力氣,猛地一甩手臂,把妻子推倒在地上,發瘋一樣跟縮在血圈裡的人群廝打著。
三青獸猛地撲上去,叼起那女的回身就跑,周文迅速畫了一道蒼靈符,炙熱的白光使得所有人都暫時失去了視覺。但是茅山道的法術並沒有收到應有的效果,當先的那兩頭三青獸把腦袋一低,尖角上騰起數道黃氣,隱隱匯聚成一道相剋的符籙,將蒼靈符輕而易舉地化解。周文心頭不由打了個格登,這幾頭三青獸實在不簡單,它們會使道門的法術,背後一定有高人指使。
三青獸咆哮一聲,似乎在威脅周文不要多管閒事,隨即化作三團灰影,沿著樓梯飛快地奔上二樓,跳窗離去。大家停止了推攘,無不鬆了口氣,只有那個失去妻子的男的彷彿天良發現,嗚嗚地大哭起來。周文推開一扇窗戶,月光如水,冷冷清輝撒在他的臉上,照得頭髮鬍鬚一片銀白。他遠遠望見三青獸叼著那女的,星馳電掣一般向降雲峰頂攀去。
馬超看到周文的法術異常厲害,雖然不能保全所有人的性命,但那些三個腦袋的怪獸明顯對他頗為忌憚,於是他恨恨地說:「這幫禽獸!周文,你有把握除去它們嗎?」周文若有所思,壓低了聲音說:「它們的背後好像還藏著更厲害的妖怪。我先追上去看看,如果我到明天晚上還沒有回來,那就永遠也不會回來了。你們還是留在血圈裡,千萬不要踏出半步,護心咒能確保你們的安全。」
謝旻賢伸手搭住他的肩膀,說:「你又何必去冒險呢,咱們一起守在賓館裡,只要再多等幾天,也許就會有救援船把我們帶到安全的地方。」周文輕輕把他的手拉下來,說:「我必須去,你不要問為什麼,以後你就會知道了。……如果救援船來的話,你指引他們繞到碧蘿山去接我的那些同學。再見了,但願我們還有再見面的機會。」
謝旻賢不明白老同學在說些什麼,他茫然地看著他跳出窗去,沿著崎嶇的山路費力地往上攀登,身影終於消失在樹叢中。胡佑軍忍不住問:「他為什麼要去送死?那三頭怪獸根本就不怕他的法術!」謝旻賢搖搖頭,說:「不知道,也許學法術的人就是這樣的吧,只知道除妖,完全不把自己的安危放在心上。」胡佑軍說:「現在的社會還有這號人?你這個同學大概是腦筋生鏽了!」
……
周文手腳並用,躲進了濃密的樹叢中,他估摸謝旻賢他們看不見他的身影了,於是深吸一口氣,猛地現出了原形,展開驚人的速度,瞬間就移動到山頂。一輪明月高懸在夜空中,照在山頂一塊光禿禿的荒地上,靠東南角佇立著幾株遒勁的大松樹,枝葉繁茂,鋪天蓋地,樹下施施然躺著一頭形貌古怪的巨大妖獸,像一堆黃色的爛肉,發出赤紅的精光,沒有頭和麵目,生著六隻粗壯的腿腳,背上有兩對小得不成比例的翅膀。那三頭三青獸正溫順地趴在地上,為首的一頭從女屍的胸腔中挖出血淋淋的心臟,恭恭敬敬地叼到那怪物面前。
周文故意咳嗽了一聲,邁著沉重的腳步走到松樹下,三青獸立刻爬了起來,背上的毫毛根根倒豎,低聲咆哮著警告他不要再靠近。那個怪物突然出聲說:「沒關係的,讓他過來好了,他跟你們是同類。」周文站定在它跟前,仔細打量著這堆爛肉,即使他擁有了吸血獠王的記憶,也不能認出它究竟是何方神聖。他疑惑地問:「你究竟是誰?」
那怪物把兩對小翅膀扇了扇,肥碩的身軀上頓時蕩起一圈又一圈的漣漪,它呵呵笑著說:「年輕人,有點耐性,你一千年都等待下來了,也不在乎這一時半刻。」也不知它使了什麼法術,三青獸叼在口中的心臟突然飛到了它身上,慢慢穿透皮膚陷了進去,卻沒有留下任何傷痕。那怪獸滿意地稱讚說:「真是好味道!嗯,剩下的你們吃了吧,不要浪費。」那三頭三青獸彷彿領到了法旨,撲上去把女屍你一口我一口吃得乾乾淨淨。
周文感到有些可笑,這樣一個龐然大物,多細胞有智慧的高等生物,進食的方式竟然跟最低等的變形蟲一樣。那怪物彷彿讀懂了他的心思,呵呵笑著說:「我跟你不一樣,我在進食的同時可以欣賞山間的明月,傾聽流水的聲音。你這輩子一次只能做一件事,而我可以分心數用,所以我活一千年就相當於你活三千年。」
周文心存疑惑,又問道:「你到底是誰?」那怪物笑著說:「我是帝江神。」周文打量著它的形貌,啞然失笑:「神仙?妖怪吧!」帝江神說:「你以為神仙都是人做的?都是仙風道骨?神仙不過是得道的生靈罷了,萬物都可以得道,妖怪也能成為神仙。你不要小看我,就算是群妖之王麒麟獸見了我也得恭恭敬敬行上一個禮,你這麼拘泥於皮相,遲早要吃虧的。」
周文聽了心中不由一動,反問它:「你認識麒麟獸嗎?我正要找它,它在什麼地方?」帝江神頗有些差異,說:「我也聽旁人說起過你的事情,身為妖怪竟然殘殺同類,這是莫大的罪行!麒麟獸可是普天之下群妖的王者,你這個異類不躲著他,反而急急地送上門去,究竟有什麼事?」
周文說:「我為什麼要躲著它!我只想知道,它從黃泉下逃脫以後,究竟想帶領群妖做些什麼。」帝江神嗤笑一聲說:「他想做什麼,看看這個世界被人類糟蹋成什麼樣子了,我敢打賭他會向人類發動一場戰爭,把這個自私自大的種族徹底消滅。其實這場戰爭在一千年前就已經開始了,這是一場延續的戰爭!」
周文冷靜地說:「那我更要會會它了,我決不允許這一切成為現實,我要有一天,人類和妖怪能夠學會和平共處!誰都沒有權力把另一個種族輕易抹殺!」「哈哈哈……」帝江神抖動著一身肥肉大笑起來,「我記得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個年輕的人類也抱著這種可笑的想法不放,結果又怎樣?他被同類視為異端,活生生給燒死了!放棄吧,妖怪是不會給人類活下去的機會的。」
周文說:「你在黃泉之下待得太久了,時代已經變了,人類比你們想像中要強大得多。如果這場戰爭真的打起來,那將是人類和妖怪共同的災難。告訴我麒麟獸在哪裡,我要見它!妖怪不是最崇尚實力嗎?也許我可以擊敗它,成為新的妖王,避免一場大劫難的發生。」
帝江神沉默了片刻,說:「你有什麼資格跟麒麟獸對抗?他掌握著生與死的力量,手下更有不計其數的妖獸為他賣命,你又有什麼?來來來,讓我看看你的全部力量吧!」它輕輕扇動一下翅膀,脅下突然生出無數條紫黑色的觸手,織成一張緊密的巨網,把周文緊緊困在中央。
三青獸無不露出畏懼的神情,低聲嘶吼著退後幾步。周文悶哼一聲,心念微動,身上猛地騰起了熾熱的火焰,聚整合一條條張牙舞爪的火龍。帝江神反而有些失望地說:「我這是天地初分時崑崙山上出產的紫玉藤,水火不侵,堅硬無比,費了幾千年的工夫才煉製成一件法寶。如果你只有這些伎倆,那就只能被活活絞死了!」
話音未落,巨網的縫隙間衝出一道道血紅的光芒,紫玉藤紛紛斷裂,像觸電一樣收了回去。帝江神急忙把翅膀一拍,腳下騰起一團五彩的雲霞,託著它肥碩的身軀冉冉升起。三青獸駭然地抬頭望去,只見周文已經變化成一個高大頎長的男子,雙手抱住臂肘,腳尖繃得筆直,離地漂起半尺,而他的背上竟生出一對碩大的翅膀,每一片羽毛都是一團熾熱的火焰,迸射出奪目的光華。
第六章你還會牽我的手嗎第十一節爛柯山
「夠了夠了!別再靠近了!」帝江神渾身汗如雨下,「你已經進化到吸血獠的第二形態,足夠跟麒麟獸一較高下了,我帶你去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