哧,純粹是空口白話,浪費口水!我們問他們災情到底大到怎樣的程度,他們支支吾吾說不出話來,縣城的幾個頭頭給餓怕了,吵著嚷著要坐直升飛機離開,解放軍扭不過他們,只好留下幾個小兵,讓他們上了飛機。誰知道老天爺不要他們活著離開石屏山,一陣邪門的大風把飛機刮到了懸崖上,轟的一聲炸成了碎片。」
「留下的那幾個解放軍跟我們一起受苦,他們見不大可能再有救援來了,這才吐露了真相。原來這一場洪水大得異乎尋常,以g城為中心,整個江南全都給淹沒了,跟《聖經》裡的滅絕人類的洪水差不多!政府已經籌集了幾十億的賑災款項,幾乎徵集了所有的軍用民用飛機和船隻運送物資,賑濟災民,但是收到的效果不大。」
「在長江和珠江之間的江南地區被分成三十七個大的難民營,都在地勢較高的山區,由各個軍區的部隊負責救濟,石屏山算是其中比較小的一個。聽說降雲峰北面的切雲峰聚集的人更多,有好幾萬吧,但是中間隔了很闊的一片水面,望都望不見對岸,浪頭有幾十米高,我們過不去,他們也過不來。」
「那幾個解放軍後來也絕望了,他們說他們親眼看到的,人就像噴了必撲的蒼蠅蚊子一樣,一批一批地死!他們從來沒看見過這麼多死屍,人命從來沒那麼賤過!我們就這樣被困在降雲峰上,冒著大雨拼命找東西吃,凍死餓死了好幾百人。不過這還不是最糟糕的……再後來雨突然停了,天終於放晴了,我們還十分高興,希望有救援的飛機和船隻過來。他們沒有來,倒是不知從哪裡冒出了幾隻三個頭的怪獸,每到夜裡就出來吃人,從活人到屍體全都不放過!」
謝旻賢長長舒了口氣,彷彿要把心裡的怨氣全都發洩出來,他繼續說:「我們設計了很多陷阱對付它們,但是它們很聰明,根本就不會上當。馬超說,它們是有智慧的妖怪,我不信,說什麼都不信!」胡佑軍面無表情地說:「你不信又有什麼用呢?事實就擺在面前!如果還不能離開這裡,我們全都會變成它們肚子裡的食物!」
馬超望著周文說:「你剛剛說跟一個遠房親戚學過一點驅妖的法術,你們……是哪一派的?」周文饒有意味地看了他一眼,說:「他是茅山道的。你也是同道中人嗎?」馬超搔搔腦袋說:「我爺爺是天師道的,他按住我的頭逼我學什麼法術,我小時候犟得很,就是不肯學。唉,早知道有今天……」
謝旻賢和胡佑軍對視了一眼,心中燃起一線希望,異口同聲地說:「你有沒有辦法制服那幾只三個頭的怪獸?」周文皺起眉頭嘀咕說:「試試看吧,我也沒有把握。」他在記憶裡搜尋著三個頭的怪獸,心想:「那些洪荒時代就存在的妖獸,兩隻頭的有述蕩、驕蟲、蠻蠻,六隻頭的有樹鳥,八隻頭的有天吳,九隻頭的有開明獸、相柳,三隻頭的……難道是……」
第六章你還會牽我的手嗎第九節三青獸
謝旻賢、胡佑軍、馬超、周文四個提了水桶回到石樑賓館前,「吱吱嘎嘎」推開兩扇已經照不出人影的玻璃門,一陣令人窒息的熱氣撲面而來。大廳裡擠了不少面黃肌瘦的村民,身上又髒又臭,男男女女歪在地毯上,一個個閉著眼睛在捱命,根本沒注意到周文這個生面孔。
謝旻賢心酸地說:「大家挺不了多久了!沒有吃的東西,山上又冷得要命,還有那些吃人的怪獸……如果救濟再不來的話,我們真的死定了!」周文感到絕望的情緒在人群中不斷蔓延,曾經經歷過的一切在重演,石樑賓館正是另一艘運沙船。他急忙岔開話題問:「這裡總該有個頭吧,是誰?」
謝旻賢有些不好意思地說:「就是我們三個。逃上山的全都是附近縣城的居民,拿不出什麼主意,私心倒是很重,只要自己填飽了肚子就不顧別人。現在日常的事務就我們三個商量著處理一下,主要就是安排人手去挖山藥野菜,分配食物什麼的。」周文望著這些在徘徊在死亡線上的人類,壓低了聲音問:「你們有沒有吃人的事發生?」
謝旻賢駭然看了他一眼,大聲說:「你怎麼會知道的?」胡佑軍急忙捅了他一下,他也意識到自己的失態,捂住嘴巴警惕地留意著別人的反應。周文倒吃了一驚,說:「我是瞎猜的,真有這種事嗎?」謝旻賢連忙拉了他躲到樓道口,壓低了聲音吞吞吐吐地說:「一開始有幾個上了歲數的老頭,餓得實在熬不住了,就偷偷烤了死人的腿吃,結果被發現了,觸犯了眾怒,我們……我們只好把他們趕了出去……」
胡佑軍心裡一動,反問他:「難道你們也……」周文搖搖頭,像是自言自語地說:「絕不能吃人,哪怕是屍體也不行,這是做人的底線!」謝旻賢和馬超對視了一眼,神情都有些尷尬,胡佑軍搶著問:「那你們是怎樣解決食物問題的?」周文說:「從水裡抓些魚充飢,後來靠岸上了碧蘿山,那裡有一片丘陵,可以捕到獐子和鹿。」
三人沉默了一會兒,胡佑軍艱難地坦白說:「我們的情況跟你們不一樣,一開始石樑賓館裡就擠了好幾千人,倉庫裡儲藏的食物很快就吃完了,沒有救濟,山藥野菜什麼的太少,根本不頂用,凍死餓死的人很多。起先我們還把他們埋了,後來……後來餓得實在不行了,大家都開始吃屍體保住性命,不吃的人……不吃的人死得早,就成為別人肚子裡的食物。」
謝旻賢說:「情況比你想像的要嚴重得多,為了活下去,我們把死屍凍在冷庫裡,需要的時候割下幾塊,煮爛了分給大家吃。我們不強迫,但是你看見的這些……還有口氣活著的人,全是靠這個才挺到現在的。我們……不得不這麼做!」他像自嘲似地笑了一下,神情卻比哭還難看,「你不會明白我們的感覺的,你沒有嘗過這種滋味!我親眼看見有一個人,他餓得發昏了,把自己的手塞進嘴巴里嚼爛了,牙齒咬在骨頭上咯咯直響……」
周文嘆了口氣說:「為了活下去,我們可以吃屍體,那麼,為了活下去,我們也可以眼睜睜地看著別人死去,可以動手殺了他們,吃他們的肉,剝下他們的衣服穿在自己身上禦寒。殺了第一個就有第二個,第三個……我們最終不是凍死餓死的,而是被身邊的同伴殺死的!人如果沒有人性,那麼跟野獸又有什麼差別?」
謝旻賢苦澀地說:「你說的這些我都想過,可是……可是……」胡佑軍打斷他說:「我們必須活下去,總得有人作出犧牲,如果他們的犧牲能夠使我們活得更長久一點,我覺得還是值得的。」
周文突然覺得他們三個無比的陌生,他感到失望和茫然,他問自己:「這就是處在食物鏈頂端的人類嗎?這就是創造出這個社會的文明人嗎?」馬超有幾分羞愧,嘴裡喃喃說:「其實我們跟那些三隻頭的怪獸沒有什麼區別……」胡佑軍眼裡閃閃發光,他提高了聲音說:「你錯了,我們吃屍體是為了活下去!人類這個種族必須延續下去,如果所謂的人性不利於種族的延續,那麼這些東西必定會被自然淘汰掉!」
周文不禁深深地看了胡佑軍一眼,他無法迴避這樣的問題,是寧可餓死還是吃死人的肉活下去呢?他漸漸開始理解他們,卻不知道該不該認同他們。謝旻賢揮揮手說:「好了,不要再爭辯這種不切實際的話題了,已經走到這一步就沒有回頭的路了。周文,你已經知道我們都是吃人的人了,你還願不願意幫我們除掉那幾只怪獸?」周文猶豫了一下,問:「它們一般在什麼時候出現?」
謝旻賢頓時鬆了口氣,低聲嘀咕了一句:「good!」他抬腕看了看手錶,「現在是下午四點半,它們一般在斷黑之後出來覓食,山裡天黑得早,大概還有兩個鐘頭。」周文又問:「總共有幾頭?」謝旻賢猶豫了一下,說:「可能有兩三頭吧。它們非常強壯,動作很快,從視窗跳進來拖了人就跑,每次都只能看見幾條模糊的灰影,像狼,有一條長尾巴,有三個腦袋,六隻血紅的眼睛。」
周文想了想,問:「有沒有新鮮的血液?弄個一小碗來,我好畫符作法。」胡佑軍想到了今天早晨才收進冷庫裡的新鮮屍體,於是說了一聲「你等著」,飛快地跑進冷庫裡,用菜刀割開死屍的動脈,還好,血還沒有完全凝住。他接了一碗血回到大廳裡,周文託在手裡,一邊唸咒,一邊用小指沾了在窗戶和門框上畫了許多道蒼靈符,然後很耐心地沿著牆邊走了一圈,把剩下的鮮血潑在地上,用吸血獠的語言唸了一段護心咒,那些鮮紅的血液竟像有生命一樣,凝成大大小小的液滴,緩慢地流動著。
謝旻賢他們看得幾乎呆掉了。周文把碗還給胡佑軍,說:「把所有的人都召集在這個血圈裡,千萬不要踏出半步。大廳裡只有樓道口沒有畫符,如果那些怪獸要進來的話,就只能沿著樓梯衝下來,到時候我再施法制服它們。」謝旻賢和馬超急忙跑上樓去,把房間裡、過道上的村民都叫起來,只說今天晚上在大廳裡分發食物,讓他們立刻就下去。
石樑賓館的大廳裡密密麻麻擠滿了人,大約有三百多個,手裡捧著髒兮兮的飯碗,有氣無力地等著開飯。胡佑軍招呼著幾個年輕人從廚房拖出來一大鍋熱氣騰騰肉湯,一勺一勺分給大家。那是人肉!周文看著他們狼吞虎嚥地吃下肚去,臉上洋溢著滿足的神情,他突然感到一陣悲哀。
天色漸漸黑了下來,人群開始騷動不安,大家更加緊密地擠在一起,把年老體弱的推在外面,希望怪獸把他們拖走,自己的性命得以保全。謝旻賢扯直了嗓子讓他們別擠,說有會法術的法師在這裡,他能對付怪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