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念頭像大毒蛇一樣纏繞在他心頭,讓他無法呼吸,無從排遣。是啊,如果這一切真的發生了,他又該怎麼辦?
周文仰頭望著藍天白雲,有生以來第一次鄭重其事地問自己:「我想要些什麼?我究竟想過怎樣的生活?什麼才是幸福?怎樣才能得到幸福?」他就這樣不吃不喝不睡地苦苦思索著,也不知過了多少時間——直到李兵滿臉疲倦地重新出現在他面前。
李兵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周文竟在這短短的幾天裡蒼老了很多。他臉頰鬆弛,鬍子拉茬,眼眶深深凹陷下去,眸子里布滿了血絲,連原本光潔的額頭上也出現了細碎的皺紋。周文平靜地問他:「怎麼樣?」李兵猶豫了一下,苦澀地說:「他們已經發現了霍黎黎的屍體,都懷疑是你乾的。他們……投票表決,一致拒絕你回到他們中間,因為……因為你是一個嗜血的妖怪!」
周文茫然望著碧蘿山的方向,隔了良久又問:「那趙詩芬呢?她怎麼樣了?」李兵卻遲遲不回答。周文猜到了,他嘆了口氣,低聲念道:「我因為常見些但願不如所料,以為未必竟如所料的事,卻每每恰如所料的起來,所以很恐怕這事也一律。……還記得這句話是誰說的嗎?我從小就很喜歡他的文章。你說吧,告訴我事實,最壞的結果不過是她永遠忘記我了。」
李兵終於說:「我說服了趙詩芬,施展寂識術幫助她恢復記憶,她的記憶裡是一片空白,什麼都沒有,移魂訣已經毀掉了過去的一切。她也不能接受我是她嫡親哥哥這個事實,更加不肯相信你跟她之間的感情……」周文苦笑著喃喃自語:「是啊,本來就應該這樣,妖怪和人類本來就不會有結果的!」他覺得心灰意冷,天地在這一刻彷彿一下子變得寒冷而灰暗。
李兵沉默了,他只能空洞無力地安慰他說:「你也不要灰心,大家最終會接受你的,趙詩芬也不會永遠失憶下去的,這需要時間……你要有信心!」他的聲音是那麼的無力,周文輕輕搖了搖頭,沙啞著嗓子說:「趙詩芬他們就拜託你了,希望你能幫助他們走出困境,重新回到人群之中。」
李兵吃了一驚,他問周文:「那你打算怎麼辦?」周文長長吸了口氣,驕傲地說:「我沒事!天地這麼大,哪裡沒有我的容身之處!我要走了,希望以後還有再見面的一天。」他彷彿在一瞬間放下了肩頭的所有包袱,邁著輕鬆的步履向前走去,直到這一刻,他才知道了自己想要的究竟是什麼。
他不是一個真正意義上的人,也不全是一個妖怪,吸血獠王的內丹給了他無窮的力量,也潛移默化地改變了他的思想。周文堅定地對自己說:「從現在起,我要把所有的包袱都丟開,開始一種全新的生活!我要有一天,人類和妖怪能夠平等共處,沐浴在同一片陽光下!我要這個世界重新恢復和平和寧靜,我要用我的雙手開創一個嶄新的時代!」
李兵眼望著他漸漸遠去,心中充滿了憂慮,他不知道該挽留他還是保持沉默。恍惚之間,他突然發現周文的身後出現了一個高大頎長的身影,背上生著一對強健的翅膀,每一片羽毛都是一團熾熱的火焰,迸射出逼人的光芒。李兵大吃了一驚,他急忙揉揉眼睛,幻象頓時消失,看到的仍然是周文那臃腫,笨拙,但是無比驕傲的背影。
李兵不由記起了以前交往過的女友,那段還沒有開始就已經註定要結束的感情,他想:「我們是同一類人,忍受孤獨,走自己的路,從不低聲下氣乞求什麼!周文啊周文,下次相見,我們還會是朋友嗎?」
第六章你還會牽我的手嗎第八節石屏山
從摩天崖一直往北走,翻過人跡罕至的鯽魚背和驚猿峰,再走二十幾裡山路就進入了z省境內最富盛名的旅遊景點石屏山。石屏山由北向南綿延數百里,氣勢雄偉,主峰降雲峰海拔三千多米,與驚猿峰遙遙相望,素有「北降雲,南驚猿」的美譽。
降雲峰開發得最早,從山腳的汽車站到半山腰的石樑賓館有一萬八千多級臺階相連通,工程耗日持久,歷經明清兩朝,解放後又逐年整飭,為了吸引四方遊客,還修建了觀光纜車。但是從石樑賓館再往上就只剩下崎嶇的山路了,地勢複雜,險峻異常,到石屏山旅遊的人中,能堅持爬到降雲峰頂領略「石屏日出」美景的,一百個裡也不過三四人而已。
周文一路飢餐渴飲,下了驚猿峰,沿著降雲峰的南麓攀上半山腰,然後再折向石樑賓館。石樑賓館依山而建,位於石屏山著名的景點「石樑飛瀑」附近,但眼下「石樑」已經名存實亡了,連續下了七十個晝夜的暴雨,瀑布的水勢大得驚人,竟把佇立千年的石樑沖垮,像一條雪龍一樣衝進沉沙潭裡,濺起大片遮天障日的水霧。
周文站在山崖之上,遠遠地望見沉沙潭邊有幾個人彼此交談著,正在用塑膠桶打水,這正中了他的下懷,於是他深深吸了口氣,縱身一跳,像一塊石頭一樣掉進了深不見底的沉沙潭裡。他聽見了瀑布的隆隆聲從震耳欲聾變得漸漸遠去,驚呼聲卻越來越響,彷彿就在耳邊,一連串沉重的腳步聲,有兩三個人跳下水,「撲通撲通」的划水聲,這一切組成了一首有節奏的奏鳴曲。
然後,一雙有力的臂膀把他拉了起來,拽住他滑膩膩的頭髮,託在他的胳肢窩下,一邊鳧水一邊鼓勵他:「挺著點,很快就上岸了!」周文感到一種莫名的感動和親切,他閉上眼睛,屏住呼吸,任憑四肢在冰涼的潭水裡隨意飄動。他被迅速拖到了潭邊的岩石上,仰天躺到,有人在他耳邊呼喚,試他的鼻息,掐他的人中,有力地揉著他的小腹。周文呻吟了一聲,從嘴裡吐出大口大口的清水,嗆得咳嗽了起來。有人把他扶起來,拍打著他的後背,欣慰地說:「好了,活過來了!從這麼高的地方摔下來,沒有碰到石頭,你可真是命大!」
周文慢慢地睜開眼睛,映入眼簾的是三個朝氣蓬勃的年輕人,鬍子拉茬,不修邊幅,臉上洋溢著沒有機心的燦爛笑容,讓人打心底感到一陣陣的溫暖。周文故意皺起眉頭,吃力地問道:「這是在哪裡?你們又是誰?」那個渾身上下溼漉漉的年輕人盯了周文半天,突然興奮地大叫:「你認不出我了?周文,我是謝旻賢呀!」
「謝旻賢?」周文仔細打量了他幾眼,這才認了出來,這大半年沒見,他的模樣變了很多,「都快認不出你了,什麼時候留起頭髮和鬍子的?比以前帥多了!」謝旻賢尷尬地摸摸下巴,說:「彼此彼此,你也沒短到哪裡去!」另一個年輕人問:「怎麼,你們認識?」謝旻賢說:「他是我高中時的同學,坐一張桌子的。」又向周文介紹說:「他們是我在q大的同學,他是胡佑軍,他是馬超。」
「馬超?」周文多看了他幾眼,「跟《三國》裡的那個五虎將同名同姓?」謝旻賢哈哈大笑說:「就是,他很厲害的,國家二級運動員,短跑像飛一樣。對了,你怎麼會到這裡來的?g城到底怎麼樣了?」周文長長嘆了口氣,說:「天災人禍!g城爆發了一場史無前例的鼠疫,然後又是暴雨和洪水,不知死了多少人!我和幾個大學裡同學乘一條運沙船逃生,吃了不少苦頭,好不容易才摸到這裡的。」
謝旻賢的臉色一下子黯淡下來,他想起了在g城工作了一輩子的父母親,他們是不是能在這一場浩劫中逃生呢?他心裡還抱著最後一絲僥倖的希望。馬超有些不敢相信,他問周文:「那他們人呢?」周文說:「一路上死了好幾個,剩下的還躲在碧蘿山的觀音洞裡。情況十分糟糕,我冒險沿著鐵索橋爬到摩天崖,然後翻過驚猿峰一直爬到這裡,希望能找到人求救。」
馬超臉上流露出敬佩的神情,說:「你很了不起,我就是這裡的人,從來沒聽說有人能從碧蘿山一路爬到降雲峰的!這個……你們有沒有碰到什麼……奇怪的事情?」他有些吞吞吐吐,謝旻賢和胡佑軍的臉色也有些不大對勁,周文從他們三個的神情上就猜到了所謂「奇怪的事情」指的是什麼,他沉著地說:「你說的是妖怪吧,我們在碧蘿山上碰到了一群殭屍,差點沒命!還好我從小跟一個遠房親戚學過一點驅妖的法術,正好派上了用場,死了三個同伴,不過那些殭屍都被除去了。」
馬超嘆了口氣說:「你們還是很幸運的,這裡也有妖怪出沒,比殭屍厲害多了,我們已經死了一百多個人了!」周文看了謝旻賢一眼,好奇地問:「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你們怎麼會在這裡的?」謝旻賢陰沉著臉說:「q大放寒假比較早,我們三個結伴到石屏山旅遊,然後再分頭回家過年。可是不知道什麼緣故,通往g城的公路、鐵路和航道全都受到了管制,我們只能逗留在山下的一個縣城裡,打電話回去也沒人接,一直等到了大年夜。」
「然後就開始下大雨,山洪突然爆發,淹死了很多人。附近縣城裡的人全都抱著被褥鋪蓋逃進山裡,我們跟著人群爬上降雲峰,躲在石樑賓館裡。洪水一直上升,淹沒了山腳下光濟寺的佛塔頂,吃的東西很少,我們只好到山裡剝樹皮,挖山藥,打野獸,又餓死了很多人。」
「我們用賓館裡的無線電求救,但雨下得實在太大了,救援的飛機根本沒法進入山區,水裡好像有什麼厲害的怪獸出沒,救援船還沒來得及靠岸就被掀了個底朝天。有一次一架直升飛機冒險停泊在青峰坪上,卸下了不少食物和過冬的衣服,不過僧多粥少,也頂不上什麼用。」
「直升飛機裡下來的解放軍鼓舞我們要振作起精神,說什麼洪水一定會退的,回去重新建設家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