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欣婕絕望地大叫一聲,腰後突然竄出八條尾巴,將周文緊緊纏住,幾乎與此同時,周文的身上騰起了炙熱的火焰,將一切燒成灰燼,他狠狠咬在林欣婕的脖子上,大口吞食著她的鮮血。
鮮血有如甘泉,把他體內的屍毒再次壓了下去。
第六章你還會牽我的手嗎第六節金蓮劫
李兵張大了嘴巴看著眼前發生的一切,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周文隨手把林欣婕的殘骸丟到山崖下,仰天大吼一聲,收起了吸血獠的法身,赤條條站在李兵面前,勉強朝他笑笑說:「你不認識我了?我是周文。」李兵打量著他滿是贅肉的身體,警惕地問:「周文嗎?你……究竟是人還是妖怪?」
周文苦笑了一聲,把辟邪玉麈和乾坤錶裡圖踢到他面前,長長嘆了口氣說:「這個……連我自己都不大清楚。」他覺得就這樣赤身露體地跟李兵交談有些不大習慣,於是在地上揀了幾塊撕碎的布條,胡亂裹在身上遮住了一切皮肉,一屁股坐在了他的面前。李兵把道門的兩件法寶拿在手裡,對周文的敵意也削弱了許多,他一邊包紮著手腕上的傷口,一邊問他:「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周文猶豫了一下,終於決定把發生過的一切詳詳細細告訴他。這是他第一次向人吐露心事,在經歷了這麼多悲歡離合、這麼多寂寞傷痛之後,他迫切需要找個人來傾訴和發洩一通。他沒有父母,沒有愛人,也沒有同伴,作為一個半人半妖的怪物,又有誰願意傾聽他的心事呢?此刻,李瑾瑜的哥哥就坐在他面前,他的眼神中流露出理解、憐憫、譴責、敬畏、豔羨,種種感情揉雜在一起,匯聚成一份心靈相通的友情。
……
周文滔滔不絕講了一個多鐘頭,最後說:「李瑾瑜的魂魄就附著在趙詩芬體內,不過她好像喪失了記憶,認為我是十惡不赦的妖怪,所以施展六陰追魂術把我趕了出來。唉,事情怎麼會這樣,真叫人想不通!」李兵得知妹子死而復生,兩行熱淚凝結在臉上,他怔了良久,不知該傷心還是慶幸,吸血獠的移魂訣已經超出了他的認識,他該怎樣面對趙詩芬呢?
「寂識術!」周文眼前一亮,彷彿看到了一絲希望,「你對她施展寂識術,也許能幫助她恢復記憶!」李兵皺起眉頭說:「嗯,這倒不妨試一試,不過……她對你的戒心太重,未必能接受這一切。你也不要抱太大的希望,要知道……要知道希望越大,失望就越大。」他的聲音漸漸低沉下來,彷彿記起了什麼不愉快的往事。
周文並沒有把他的話放在心上,他長長舒了口氣,記起了那個教馬學會飛翔的故事,心想:「不管怎樣,有希望總比沒希望好!李瑾瑜親口說過,發生過的事是不會忘記的,它一定藏在記憶的某個角落裡。李兵是她的哥哥,他們有血緣的聯絡,她一定能回想起來的!」
他重新鼓舞起信心,隨口問起李兵怎麼會落到如此地步的,李兵苦笑了一聲,搖搖頭說:「一言難盡!」他呆呆望著白茫茫的洪水,沉默了良久才苦澀地說:「九尾狐狸精、雪花蛇精它們從二十八宿降妖除魔印下逃出來以後,害了不少人命,師父和爺爺撕下了祖師爺貼在辟邪玉麈上的符籙,囑咐我們守在伏魔殿裡留神看護,他們則趕下山去降服那些妖怪。」
「沒想到……唉,沒想到他們竟碰上了洪荒時代就已經生存在這個世界上的妖獸諸犍和諸懷。茅山道的法術根本不頂用,師父修煉了一甲子的谷衣心法,已經練到了第五層‘小成’的境界,給諸犍輕輕一口就咬斷了大腿,撞成重傷。要不是爺爺及時施展隱識術,拼死把他救出來,師父他早就沒命了。」
「盧師兄、方師兄和我沒日沒夜地守在伏魔殿裡,困在黃泉下的妖怪拼命衝擊著二十八宿降妖除魔印,妖氣沖天,附近的樹妖鬼魂都受到了感染,變得殘忍而嗜血,傷害了不少村民,我們只好輪流下山去驅除它們。好在伏魔殿裡有道門異寶辟邪玉麈鎮守,只要真武神君前的四十九盞長明燈不滅,那些法力高強的大妖怪就沒有任何逃脫的機會。」
「師父和爺爺回來以後商量了整整三天三夜,他們察覺到這一次情形萬分危機,決定招回茅山道的所有師兄弟,集中力量守護在伏魔殿中。大家齊心協力,晝夜不停地施法,辟邪玉麈發揮出越來越強的威力,二十八宿降妖除魔印下的妖怪迫不得已安分了好長一段時間。但是除夕夜後的第二天,天上突然下起傾盆大雨,引發了山洪爆發,住在低窪處的村民死傷無數,剩下的紛紛跑上山來,向師父和爺爺他們求救。」
「那一天師父放聲大哭,他說天哭術終於完成了,大雨將持續七十個晝夜,整個江南都將淹沒在滔天的洪水中。不過這還不是最可怕的,在大暴雨停歇的那一刻,鎮壓在二十八宿降妖除魔印下的所有妖怪都將逃到人間,那時就是人類的末日。爺爺安慰他說,這是定數,是劫難,一千年前道門的精神領袖張瑞午就已經預料到這一天的到來,他早有準備。」
「爺爺說,上天有好生之德,所謂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人類和妖怪其實並沒有差別。二十八宿降妖除魔印是逆天而行,困在黃泉下的妖怪遲早會逃出來的,時間拖得越久災難就越大。當年張瑞午為了避免人類毀於一旦,在天師道、茅山道、閣皂道的眾多弟子中挑選出一十三名,施展道門最高深的法術,在他們體內各自種下了三朵金蓮,並留下遺言說,青蓮為鞘,金蓮為刃,金蓮現形之日就是天下大亂之時,大家要齊心協力,設法修復二十八宿降妖除魔印,把妖怪重新封印在黃泉之下。」
「不過即使有準備又能怎麼樣呢,一千年的時間實在是太久了!張瑞午沒有料想到,凝聚了他全身法力的道門三青蓮竟是有靈性的,它們會主動選擇適合的主人,這一十三名弟子的傳人有的資質太差,有的貪戀紅塵,能夠繼承這項異寶的人寥寥無幾。據我所知,茅山道首窮派只有我妹子李瑾瑜,師父說天師道門下還有兩個高人,已經是古稀之年了,閣皂道門下還有一個法號慧真的中年道士,剩下的……唉,除了他們四個,再沒聽說有第五個人擁有三花護體了。」
「我們一直守在伏魔殿裡,師父和爺爺把祖師爺留下的道藏典籍分給大家,囑咐我們自行研習,有問題就一起討論,不過每看完一冊就要毀掉一冊。我們把所有的經書都翻閱一遍,差不多花了兩個月的時間,那一天暴雨突然停了,伏魔殿裡的二十八宿降妖除魔印好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掀了開來,困在黃泉下已經整整一千年的妖怪一股腦都衝了出來。」
「我們都抱了必死的信念,但是這些妖怪實在太厲害了,為首的竟然是萬妖之王麒麟獸,爺爺只看了一眼就放棄了抵抗的決心,他把辟邪玉麈丟給我們,命令我們立刻離開,先保住性命再說。盧師兄和方師兄他們不願意丟下師父,當先衝了上去,結果還沒近得了麒麟獸的身,就被幾個形貌古怪的妖獸撕成了碎片。師父和爺爺聯手施展六陰追魂,勉強擋住撲過來的妖怪,我拾起玉麈掉頭就跑,連頭也不敢回一下……哈,我是不是很沒出息?」
李兵的眼中閃爍著晶瑩的淚光,他的聲音有些哽咽:「麒麟獸殺了師父和爺爺,殺了所有的人,首窮山上沒有留下半個活口。它還不肯放過我,派出九尾狐狸精和雪花蛇精緊追不捨,想要奪走辟邪玉麈。一路上我跟它們交手了三次,每一次都是慘敗,如果沒有玉麈護身的話,我他媽早就變成一陀屎了!我……我沒出息,只會逃跑,我……不能給師父和爺爺報仇……我不甘心呀!」他終於壓抑不住內心深處的傷痛,嗚嗚哭了起來。
第六章你還會牽我的手嗎第七節摩天崖
周文一向不會說安慰的話,他只能拍拍李兵的肩膀,表示同情和理解。在那種時候,毅然揹負起懦弱的罪名,毫不猶豫地保全有用的性命,往往比奮不顧身需要更大的勇氣。在這座沒有第三個人的摩天崖上,李兵痛哭流泣,長久以來壓抑在心頭的傷痛和苦惱終於全部爆發出來,在不顧一切地發洩了一通後,他感到整個人輕鬆了很多。
天色漸漸迫近正午,李兵站起身來,故作輕鬆地向周文說:「好了,我這就到碧蘿山去看看趙詩芬,希望她還能認出我這個哥哥來!你……就留在這裡等我的好訊息吧。」周文點點頭,指著峽谷的方向說:「那裡有一座吊橋通往對岸,木板已經全部爛掉了,你只好從鐵索上爬過去了。過了橋往東走,沿著一條山路可以一直走到山頂,他們應該還在觀音洞裡。」李兵用複雜的目光注視了他一會,欲言又止,他揮揮手說:「我走了,你一切小心在意。」
周文目送他的身影越來越小,終於消失在樹叢中,他的一顆心突然狂跳起來。他向手心裡吐了兩口唾沫,迅速爬上最高的樹巔,熱切地凝望著那幾根搖晃不定的鐵索,直到李兵安然通過,辨明瞭方向,從北麓向碧蘿山頂攀去,這才戀戀不捨地收回了目光。
周文孤單地坐在樹枝上,耳畔風聲嘹亮。他感到一陣忐忑不安。李兵會帶來好訊息嗎?大家還會接納他嗎?他和趙詩芬還能像從前一樣嗎?他在不安中從正午一直等到黃昏,從黃昏一直等到深夜,再從深夜一直等到第二天的黎明。他覺得心力交瘁,下意識地從頭上拔下一根頭髮,仔細分辨了半天,發現那還是烏黑髮亮的,這才略微鬆了口氣。
時間的流逝已經失去了意義,周文完全不覺得渴,也不覺得餓,他全神貫注回想著過去發生的一切,腦海中突然閃過一個可怕的念頭:「如果趙詩芬永遠都忘記我了,那該怎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