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雖然形貌恐怖,貪婪又殘暴,卻十足是一個色厲內荏的傢伙。
戴淑珍的手臂軟綿綿地垂在地上,鮮血沿著指尖一滴一滴流下來,殭屍王奪走了她年輕的生命,與此同時,它也摧毀了人類最寶貴的信念。他們在最艱難的日子裡培養起來的信任、理解和相互支援,此刻全都蕩然無存了,為此周文感到憤怒。他突然大吼一聲,猛地撞進殭屍王的懷中,兩個強橫的身軀糾纏在一起,你推我攘,接連撞斷了十幾棵粗壯的大樹。
殭屍王使盡渾身解數,這才勉強把周文推了開來,它的身體雖然沒有受到損傷,但心中卻震驚不已。人類的法師不念咒畫符,居然跟刀槍不入、力大無窮的殭屍王肉搏,這個世界真他媽的莫名其妙!不過它反而放下心來,當下深深吸了口氣,渾身骨骼「劈里啪啦」一陣亂響,正要撲上去把周文撕成碎片,突然發現他的眼珠變成了血紅色,手臂上佈滿了堅硬的鱗甲,十根指尖上突出烏黑髮亮的利爪,他……他的真身竟然也是一個妖怪!
殭屍王急忙收住腳步,心裡感到非常氣憤,毫不客氣地罵道:「臭小子,你昏了頭了!看清楚,我們是同類!只有愚蠢的人類才自相殘殺!你是不是扮人扮得太投入,連他媽是誰生的都忘記了?」周文微微裂開嘴,露出兩根尖利的獠牙,獰笑著說:「我沒有忘記,正因為沒有忘記,所以我才在這裡。跟你這種低階的垃圾說了也是白說,告訴你,一命償一命,你殺了戴淑珍,我就要你的命!」
他又是一聲怒吼,充斥著獸性和狂暴的聲音在天地間迴盪,所有從二十八宿降妖除魔印下逃脫出來的妖怪都駐足傾聽,為之心驚膽戰。那是吸血獠王的怒吼!整整一千年過去了,它那顆騷動不安的心還沒有平靜下來。
殭屍王這才醒悟過來,指著周文戰戰兢兢地說:「你……你是吸血獠王!你還沒有死!」周文一步步向它逼近去,沉重的腳步像地獄的鼓點,敲打在殭屍王的心頭。它連連擺手說:「慢來慢來……不要以為老子怕了你……告訴你……別過來……這不公平!老子在黃泉下苦捱了整整一千年,吃個把人又算得了什麼!」它終於歇斯底里地狂叫起來。
周文眼中流露出一絲憐憫的神情,他猶豫了一下,終於說:「這對你的確不公平,不過你以前吃的人還算少嗎?……好吧,既然這麼說,你留下一雙眼睛,我就放你逃生。」殭屍王絕望地慘笑著說:「你想挖掉我的兩隻眼睛?去死吧你!人類本來就是我們的食物,妖怪吃人是天經地義的事!」
這一句話促使周文心中那些原本模糊的想法變清晰了,他冷冷地說:「以前是,從現在起就不是了!人類和妖怪都有權力在這個世界上生存下去!」他擔心劉子楓他們看到這一幕,下決心速戰速決,身影倏地消失,又突然出現在殭屍王的身後,五根利爪狠狠插向它的後背。殭屍王早就提防著吸血獠的速度了,它不等周文把話說完,飛身向前一撲,像溶化一樣淹沒在泥土裡,消失得無影無蹤。
周文喃喃自語:「土遁術,有意思!不過你也真夠笨的,碧蘿山上到處都是石頭,就這麼一點點地方,你又能逃到哪裡去?」他哼了一聲,用吸血獠的語言念動一段古老的咒語,施展控火術招來四十九條火龍,把整個橘樹林變成一片火海。殭屍王左衝右突,四處逃竄,終於被逼到了死角上,一頭撞上了堅硬的大石頭,迫不得已只好從地底下鑽了出來。
它被濃煙嗆得呼吸艱難,還沒來得及站穩腳跟,背心上就受到重重的一擊,緊接著是第二下,第三下……打得它眼冒金星,喉嚨發甜。即使是刀槍不入的殭屍軀體,也經受不起吸血獠王的連續重擊!殭屍王陷入暈眩之中,淤血像龍頭放水一樣噴出來,背心被利爪撕開了幾條長長的口子,白森森的脊樑骨都露了出來。
周文有些不耐煩了,他把利爪狠狠插進殭屍王的脊背裡,用力握住脊樑骨,想把它拗成兩截。殭屍王得到這片刻的喘息,強忍住劇痛扭過頭來,朝著周文張開血淋淋的嘴巴,用盡最後的氣力噴出一團烏黑的屍氣,隨即一命嗚呼。這團屍氣是它全身精華所在,劇毒無比,周文猝不及防,全部吸入了體內,一張臉立刻灰暗下來,全身乏力,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殭屍王的屍體「嘶嘶」作響,迅速化成一灘濃水,周文感到一陣陣無法抑制的噁心,他急忙把它的骨架遠遠丟開,但這並沒有讓他感覺好一點,屍毒已經完全侵入了他的肺腑裡,開始腐蝕他的內臟。四周的橘樹林已經燒得差不多了,周文痛苦地乾嘔了一陣,扶著焦枯的樹幹勉強站起身來,念動咒語收起火龍,又喘息了很長一段時間,才踉蹌著尋找他的同伴。
未來又將會是怎樣呢?周文看到一片灰暗。
第六章你還會牽我的手嗎第一節徐夢瑤
葛輝拼命奔跑著,身體已經到了極限,但手臂還在竭力擺動,雙腿還在不自覺地向前邁。他的步子越來越小,終於膝蓋一軟滾落在草叢裡,額頭被石塊重重磕了一下,鮮血直流。
他本能地捂住傷口,劇烈喘息著,喉嚨幾乎被風吹乾了,一陣陣撕裂似的痛,腦海裡一片空白,隔了很長一段時間才漸漸回過神來。風聲呼嘯,身邊沒有一個同伴,葛輝猛地記起了徐夢瑤,種種不詳的預感頓時浮上心頭,他拼命安慰著自己,卻無法擺脫沉重的負罪感。
在大難臨頭的時候,他竟然背棄了她!葛輝狠狠打了自己一個耳光,鼻子有些發酸,他努力掙扎著爬起來,拾起一根樹枝,朝著橘樹林的方向一路尋去,用沙啞的嗓子呼喊著徐夢瑤的名字——可是沒有迴音。他越來越失望,一顆心怦怦亂跳,帶著哭腔叫道:「你在哪裡?我是葛輝呀!快回答我……」
風聲中隱約傳來了一聲尖叫,那是徐夢瑤的聲音!葛輝迅速辨明瞭方向,三步並兩步衝過去。只見她跌倒在地,痛苦地抱住小腿,臉上驚恐萬分,一個噁心恐怖的殭屍正伸長了手臂一步步逼近。葛輝不顧一切地撲上去,掄起手裡的樹枝夾頭夾腦一陣亂砸,嘴裡大叫著:「打死你!打死你!混蛋,快滾開!」
那個殭屍的後腦勺上重重捱了幾下,卻像撓癢癢一樣根本沒放在心上,它慢吞吞地轉過身,嘴角流出粘乎乎的口水,吼叫一聲撲了上來。葛輝看準它的眼睛用力戳進去,痛得那個殭屍「嗬嗬」亂叫,一揮手正好打在樹枝上,力量大得驚人,葛輝的虎口被撕裂,帶著血跡的樹枝脫手飛出去。
他連忙跳開幾步,擋在徐夢瑤的身前,心裡充滿了淒涼的滋味。他年輕的生命就這樣葬送在殭屍嘴裡,連屍骨都無法保全,為了保護徐夢瑤,這到底值不值得呢?也許現在逃跑還來得及,但是徐夢瑤怎麼辦?丟下她?還是背起她一起跑?葛輝百忙之中回頭看了一眼,心裡不由一涼,在徐夢瑤的背後,另一個殭屍正在慢慢地逼近。
徐夢瑤在他的眼眸中看到了絕望,她下意識地回頭望了一眼,頓時尖叫起來,也不知哪裡來的力氣,猛地跳起來撲在葛輝背上。葛輝拍拍她冰涼的手背,低聲說:「對不起,我不該丟下你的……夢瑤,嫁給我做老婆,好不好?」就在這時,天邊的第一縷晨曦投射到樹林裡,灑在那兩個殭屍的身軀上,一陣陣白煙騰起,它們痛苦地尖叫著,拼命躲避陽光的照射,但這是徒勞的。
直到這一刻,當陽光解開了心靈的枷鎖,它們終於擺脫了殭屍王的控制,變回那些渴望回到故鄉的不死生靈——但是這一切都已經太晚了。它們再也沒有力氣重新回到黑暗的地下,躲過致命的白天,在夜深人靜的時候爬出地面,呼吸一下新鮮空氣,翹首凝望故鄉桑梓。
葛輝怔怔地看著那兩個殭屍緊抱在一起,在溫暖的陽光下變成一堆灰燼,張大了嘴巴說不出話來。徐夢瑤長長鬆了口氣,她驚魂未定,不顧一切地鑽到他懷裡,低聲問:「你剛才問我什麼來著?」葛輝支支吾吾說不出話來,只好岔開話題說:「不知道其他人怎麼樣了,太陽一出來,我們應該安全了吧……」徐夢瑤踮起腳在他臉頰上親了一下,柔聲說:「我願意!」
葛輝張開雙臂,把她嬌小的身體抱在懷中,眼淚卻禁不住流了下來。在經歷了這麼多磨難和考驗之後,兩顆心終於重疊在了一起。
也不知過了多少時間,遠處響起了劉子楓的呼喊聲,他們像觸電一樣急忙分開來。葛輝低聲說:「我們快過去吧,他們在找我們。」徐夢瑤「嗯」了一聲,臉頰上泛起兩團紅暈,心裡既是害羞,又是驕傲。葛輝拉起她的手,一邊朝著喊聲傳來的方向慢慢走去,一邊大聲叫道:「我們在這裡!你們好嗎?」
大家在橘樹林邊上會合了,劫後餘生,大難不死,一個個你拍拍我,我抱抱你,心情都十分興奮。葛輝查點了一下人數,劉子楓、蔡文遠、孫疾風、史思紅、紀芸他們安然無恙,但是沒看見其他人。他擔心地問:「霍黎黎和趙詩芬呢?還有周文、趙鵬和李蘭,沒找到他們嗎?」
劉子楓搖搖頭,嘆了口氣說:「我從觀音洞一路找過來,沒看見他們的人影。他們可能朝瀑布那邊跑了,我們先歇一下,等會兒再過去找找看。反正太陽一出來,殭屍就全死掉了,白天還是挺安全的,只要能在天黑前找到他們就沒事了。」徐夢瑤情不自禁想起了死於非命的戴淑珍,又想起那些殘暴兇狠的殭屍,還是有些幾分後怕。她緊緊抱住葛輝的手臂,一副小鳥依人的樣子,蔡文遠和孫疾風看在眼裡,心裡都有些羨慕。
大家又歇息了一會,起身向碧蘿山的西麓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