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日就在柴米油鹽中匆匆渡過,申時,龔遠和命洗萃回來稟告明菲:「大爺說他從衙門裡出來就直接去袁家,然後還要去尋幾個朋友的,奶奶不要等他吃晚飯。夜裡也莫要等他,自行歇下就是。」
明菲叫丹霞將早就準備好的喪儀給洗萃帶去,又再三叮囑:「勸著一點,莫要叫大爺喝得太醉。若是喝醉了,就花點銀子請店小二幫著一起送回來,慢些兒,莫磕碰著什麼地方。」
洗萃笑道:「奶奶放心,爺說了,若是您不放心,就告訴您,他有分寸。」
話音剛落,花婆子等人就笑起來,道:「看吧,奶奶心疼大爺,大爺心中也記著奶奶。」
明菲也笑,知道叫人回來提前打招呼說明去向,這是個好現象,少不得要鼓勵著,叫他堅持下去才行。
有心想問龔遠科可真的去衙門尋了龔遠和,又因紫羅等人在身後立著,只得罷了。
龔遠和這晚回來時已是亥時。他才走進垂花門裡,就見紫羅如同往日那般打著燈籠立在那裡,看見他過來,忙忙地迎上去,笑道:「公子,您可回來了。」
龔遠和心情很好,笑道:「你怎麼還等在這裡?是奶奶叫你來等我的?」轉念一想,卻覺得不可能是明菲,上次他出門去尋薛明貴,明菲也沒等他,多半還是紫羅如同從前的習慣那樣來等他的。
紫羅默了一默,笑道:「是。奶奶不放心您,怕您喝醉了就命奴婢來這裡候著。」
龔遠和聞言,腳步停了一停,笑了笑:「她倒是越發心細了。我沒醉,你前面走你的就是。」
紫羅沉默不語,低著頭打著燈籠不緊不慢地走著,剛好把他面前的路照得一片亮堂。
梅子一人抱著喜福坐在廊下,勾著頭蹙著眉滿腹心事,聽到腳步聲,忙站起身來向龔遠和行禮:「大爺回來了?」目光從紫羅和她手裡那盞燈籠掃過,唇角帶出一個微笑:「姐姐辛苦。奶奶剛才還問起你呢。」
紫羅道:「奶奶還沒睡麼?」話音剛落,龔遠和已經越過她走進了屋裡,片刻後,屋子裡傳出龔遠和的笑聲:「明明已經困成這個樣子了,怎麼也不肯上床去等著?偏生要硬撐著?」
明菲明顯帶著睡意的聲音道:「我不放心你啊,再困也要等著的。上次是實在太累熬不住。」
龔遠和低聲道:「說過叫你放心的,我又不是孩子。」
梅子唇邊勾起一個得意諷刺的笑,「紫羅姐姐,你先前不是給大爺做了醒酒湯麼,是你去取,我在這裡聽候吩咐呢,還是我去取?你留在這裡聽後吩咐?」
紫羅笑道:「我去吧。」今夜是她和梅子上夜,總要留一個人在外聽候吩咐的。
才走了兩三步,梅子又道:「啊呀,我忘了給奶奶說你已經備下醒酒湯了,奶奶又親手去小廚房做了一碗,花媽媽已經送進去隔水溫著了。你不必去了。」
紫羅的腳步頓下,回頭笑道:「拿來了就好。」
梅子的手指扒拉著喜福的毛,盯著紫羅的神情,不經意地道:「姐姐從前也慣常這樣接大爺的吧?」
紫羅垂頭「嗯」了一聲。
梅子好心地道:「姐姐不知道,妹妹提醒你一聲。我們奶奶,最不喜歡人家自作主張。」彎腰將昏昏欲睡的喜福往地下一放,笑道:「貪吃貪睡的小東西,該不該你的都惦記著,吃得這樣肥,這樣沉,遇事想跑也跑不快!」
紫羅面色不變,充耳不聞,走到簾下道:「奶奶,要熱水麼?」
明菲道:「去拿來吧。」並不問她剛才去了哪裡,紫羅有些慶幸,卻又有些失望。
龔遠和喝完明菲送上的醒酒湯,笑道:「這味道不一樣。」
明菲道:「那你說,怎麼個不一樣法?」
龔遠和聰明如斯,怎會不知道區別在哪裡,當下笑道:「這個比以前的味道好許多,以後就要這個。」
明菲被他引笑了,「假,我手藝怎趕得上紫羅?你分明就是吃著難吃,猜到是我做的,想哄我開心,特意裝糊塗騙我來著。」
龔遠和笑道:「只要是你做的,我吃著就好吃。」眼睛看到提著熱水進來的紫羅,快步上前接過紫羅手裡的水,揮揮手道:「你們去歇著吧,你們奶奶來伺候我。」
紫羅剛出了門,門「吱呀」一聲就在她身後關上了。
梅子一聲笑出來:「姐姐,我們倆都是多餘人兒。」
明菲待龔遠和洗漱完,用熱水給他泡著腳,將他頭上的簪子取下,取了一柄牛角梳貼著著他的頭皮從正前方往後梳了五十下,又分別從兩側往後各梳五十下,輕聲道:「累吧?以後每日這樣梳梳,頭髮又穩固,身體也通泰。」
龔遠和愜意地微閉著眼睛,任由明菲伺弄。等明菲弄完方低笑了一聲:「你今日對我怎麼突然這般好?是不是我今早將你伺候舒服了?原來你喜歡那個。」
明菲狠狠拽了他的頭髮一把:「狗嘴裡就吐不出象牙來。我什麼時候對你不好了?」
龔遠和笑著將她抱起走向床邊,輕聲道:「別鬧,別鬧。我有事要同你說。你知道我今日去袁家,袁家有沒有收下那鋪子和地?」
明菲正要回答,卻見他一雙黑漆漆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盯著自己,裡面似乎蘊含了某種特別的情緒。
興許,他還以為她今夜特意給他熬醒酒湯,特意等他,給他梳頭是想知道袁家的情形?真是個孩子。
她對上他的眼睛,微微一笑:「不用問,有你出手,肯定收下啦。」
龔遠和將她放在床上,跟著躺了上去,笑道:「錯!他家不要。」
明菲奇怪了:「你那封信不是做的天衣無縫麼?難道他們沒看信?識破你了?」
龔遠和道:「看了,哭成一團,但還是不要。說是他病中畫不了多少畫,根本賣不了這麼多銀子。所以不要。我又不敢提是你這裡的畫賣的。」
袁二老爺夫婦在這方面的確是有風骨,他說的這種情況完全有可能發生。
明菲愁道:「你見著他妻兒沒有?難道沒提留給他妻兒?」
龔遠和見她愁了,一聲笑出來:「不逗你玩兒了,他們的確不要,但是有人要。袁枚兒做主收了,說是這是她三哥三嫂該得的。我想,她大約是猜到一些了。我看她那模樣,似乎不忿得很。」
她三哥三嫂該得的,這話聽著火氣很足,很理所當然啊。
明菲先有些氣悶,隨即又釋然,要怎麼做,是她自己的事,別人怎麼想,又是別人的事。
更何況,那畫賣得的錢果然也是該袁司璞和他妻兒得。
明菲也就把這事兒丟開,轉而問龔遠和,「今日三叔去衙門裡尋你了沒?」
「尋了。」龔遠和撫撫她的臉,「討好不得好,難道你就不生氣?袁枚兒那樣子你是沒看見,我看著都生氣,多虧當初沒成,不然我每天看她臉色都要氣死。」
明菲捏著他鼻子:「我才不生氣,我只做自己覺得該做的。她要實在放不下,那是她的事。」
龔遠和大約是因為喝了酒的緣故,有些糾纏不清:「如果,我是說如果,袁三身體不是那麼差勁,你會不會答應他們家的親事?」
明菲正色看著他:「這個世上,從來就沒有如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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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那隻小手,你們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