龔妍碧哭個不停,敘述著自己和弟弟這些年來的遭遇和不公,簡直就是苦大仇深。
明菲和龔遠和也不拉她,也不勸她,就在一旁看著她哭。
這人呢,不管是哭還是鬧,或者是說笑話,都要有人捧場才能笑得起來哭得起來,如果是一直演獨角戲,沒幾個人能堅持下去的。
果然龔妍碧見沒人搭理,很快就不哭了,也不傾訴了,抹了兩把眼淚,坐直身子,垂著眼輕輕道:「是我失禮了,倒叫哥哥嫂嫂看笑話了。」
明菲不聲不響遞過一塊帕子,看了龔遠和一眼,轉身往外走:「我去廚下看看晚飯,二妹留在這裡吃晚飯吧。」
龔妍碧縱身跳起:「不了,嫂嫂你莫走,我時間有限,你聽我把話說完。」
龔遠和呵呵一笑:「這樣就對了嘛,總這樣哭,也不怕被人聽見了傳出去。你自己不是說日子難過麼,要是被那邊知道了,你和你姨娘、弟弟想必又更難過了。」
龔妍碧有一瞬的沉默,隨即抬起眼來道:「哥哥說得對極,她知道了我們定然會更難過。但是,我們再壞又能壞到哪裡去?再好又能好到哪裡去?
姨娘這輩子都是姨娘,我最多就是嫁個什麼爛人罷了,弟弟還是一輩子都是給人賣命,跑腿的。能有什麼變化?
但你們就不同了,是要眼睜睜地看著原本屬於自己財產被別人無恥地佔去,花光用光,自己縮著手過日子,還是要揚眉吐氣?有了錢,哥哥可以做更大的官,嫂嫂可以威風八面……」
龔遠和輕笑了一聲:「那二妹的意思,到底是想怎樣呢?」
有了錢就可以做更大的官?這個概念是誰灌輸給龔妍碧的?做官固然離不開錢打點,但並不是有錢就可以做官做大官。
就像他爹龔中素,一門心思想做官,想往上爬,錢花的如流水,還不敢貪,卻也不過就是這個樣子。
龔妍碧道:「哥哥,你們幫我們,我們也幫你們。」
龔遠和聽了她這句話,臉上還在笑,眸色卻是變冷了,淡淡地道:「你們怎麼幫我們?你們又想要什麼?」
明菲注意到他的表情突然變了,有些摸不著頭腦,卻插不上話,只能靜靜坐在一旁觀望。
龔妍碧顯然是經過深思熟慮的,張口就來:「我們想要的,就是我和遠科都有一門好親,遠科再有個體面的出路。只要你們能幫我們做到這幾點,我們可以把這些年她和邵家怎樣合夥把你們的錢賺去、騙去的事告訴你們。」
龔遠和垂著眼皮,面無表情:「你說是就是?口說無憑,我倒是想相信你們,只怕爹爹不信。」
龔妍碧慢吞吞地笑了笑,「這個麼,我們自然不是隨便說說的。」說到這裡,她整個人的氣質都變了,剛才那個還在哭泣柔弱,哀痛悲憤的少女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正當青春,冷靜自持的靚麗少女。
龔遠和道:「我怎麼知道你們不是隨便說說?女人天生最擅長騙人。」
龔妍碧眼波流轉,似笑非笑地瞟了明菲一眼:「你說的,也包括嫂嫂麼?」
龔遠和顯然沒心思和她湊趣,起身道:「你既然敢來尋我說這些,想必是早就準備好了的,拿出誠意再來找我。否則免談。」
龔妍碧笑道:「哥哥,我和遠科,好歹身上也和你流著一樣的血,不要這樣無情嘛。當年你被人騙進古井裡去,還是我姨娘偷偷揹著夫人給你水和饅頭,你才熬過那七天七夜的,才會有今日的風光,才會有今日的嬌妻,才能和那個人叫板,你都忘了麼?這好歹,也算是救命之恩吧?」
龔遠和垂著的眼皮跳了跳,露齒一笑:「有這回事麼?我怎麼忘了?還有,不要亂說,我娘是正經的嫡出小姐,你的姨娘,只是個卑賤的奴婢,現在也還抬不起頭來。
除了那手藥膳還做得不錯之外,白白生了那張臉,簡直就是一無是處。你,哪裡和我有著一樣的血?要沒那個本事,就乖乖的等著人家高興了賞你剩飯吃,別跑到我這裡來學狗叫。」
龔妍碧的臉猛地變得血紅,眼裡跳出一簇小火苗來,燒啊燒,突然洩了氣,轉身往外走:「今日不方便,明日我讓遠科去衙門裡尋你。」又朝明菲嫣然一笑:「嫂嫂,今後我和遠科的親事,少不得要多多麻煩你了。」
明菲朝她揮了揮手,龔遠和不置可否,目光落在地上某一處,半天沒挪開。
龔妍碧走後,龔遠和一直坐在窗前拿著本書裝模作樣的看。
明菲知道他心中不好過,根本就沒看進書去,便也拿了針線活坐到他身邊,就著暮光胡亂戳幾針。
梅子幾次來看,要問擺不擺晚飯,都被花婆子給攔在外頭。
花婆子有些頭疼,這小兩口,天黑了,燈也不掌,一個看書,一個繡花,也不知道在弄些什麼,能看得見嗎。
龔遠和很久才從思緒中清醒過來,這才驚覺天色晚了,天邊只剩幾絲亮光,正想叫人進來掌燈,突然發現明菲坐在自己身邊,拿著個繡花繃子,一根針,煞有介事地戳。
鬱悶的心情突然變好,探手將她手裡的繃子拿開,在她的鼻頭上輕輕彈了彈:「調皮!亮都沒有,你繡什麼花!」
明菲衝他眨眨眼:「你可以看書,我當然可以繡花。」
龔遠和卻伸手將她抱住了,把頭抵著她的頭,低聲道:「你就愛和我叫板。」
明菲反手抱著他的頭,低聲道:「你到底怎麼了?和朱姨娘二妹他們合作,未必不是一條路,你為什麼要刺她?」
「我討厭她那種自以為是的口氣。」龔遠和笑著掰開明菲的手,「我沒事兒,剛才是想事情想得太入迷了,餓了嗎?這就叫她們擺飯吧。」
「媽媽,讓她們進來掌燈擺飯吧。」明菲可以肯定,龔遠和除了爭產這件事之外,一定還有事瞞著她。
只是他不肯說,不肯說也無所謂,只要不影響到她就行,誰還沒個秘密?
龔遠和的晚飯吃得比往常都要多,和那肉圓子彷彿有仇似的,一口一個,吃得明菲都看不下去,伸筷子夾住他的筷子,笑道:「不能再吃了,吃了不消化。」
暴飲暴食不是好習慣,化悲痛為飯量,更不可取。
龔遠和吸了一口氣,將筷子放下,笑道:「我聽媳婦兒的。」
燈光下,他在翹著嘴角笑,眼裡卻沒有半點笑意。
因為龔遠和第二日一早就要上衙門,二人早早上了床。
一向貧嘴愛逗笑的龔遠和今晚上顯得特別安靜,上了床就閉著眼睛睡覺,半句多話都沒有。
耳根突然清淨下來的明菲很是有些不習慣,透著帳外昏暗的燈光,她能看見他半側著身子抱著雙臂,輕輕地呼吸著,偶爾,眼珠子在眼皮裡輕輕滑動一下,白皙漂亮的臉上是一種很冷很冷的平靜。
她知道他根本沒睡著。莫名的,明菲心中某個最柔軟的地方被觸動了,她輕輕伸出手,試探地放在他的腰際。
龔遠和沒有動,也沒有出聲,彷彿是睡得很熟。
她的膽子又大了點,手更伸長了些,環緊他的腰,輕輕把臉貼在他的背上。
她可以清晰地聽見他的心跳聲,「撲通,撲通」很有力,很年輕,她閉上眼睛,沉沉睡去。
待明菲熟睡之後,龔遠和輕輕握住她的手,小心的翻了個身,神色複雜地看著她的睡顏。
睡著的明菲不是快活的,眉頭是微微皺著的,他低嘆了一聲,小心翼翼地撫平她的眉頭,將她摟進懷裡,下巴抵著她的頭頂,深深嗅了一口她身上淡淡的花香味,閉上眼沉沉睡去。
天亮以後。
金簪給明菲尋了一身翠綠色的復瓣折枝芙蓉隱紋花羅衣裙,配上墨綠的織錦腰帶,越發顯得明菲粉嫩鮮亮,嬌脆欲滴。
紫菱和紫羅卻是把目光投在明菲微微敞開的領口處,白嫩頎長的脖子上,可以清晰地看到兩個紅紅的印子。
明菲狀似不經意地提了提衣領,剛好把那個紅印給遮住,笑道:「讓人進來回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