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六月初他回到鄉間的時候,他又回到他日常的工作。農務,同農民和鄰居們交往,經管家務和他姐姐和哥哥託付給他的家產,同妻子和親屬的關係,照顧嬰兒和從今年春天起他就迷戀上的新的養蜂愛好,佔據了他的全部時間。

這些事情引起了他的興趣,倒不是因為像他以前那樣,根據什麼公認的原理才認為它是正確的;恰恰相反,現在,他一方面由於他以前在公共福利事業方面的失敗而覺得灰心喪氣,另一方面,也是由於他忙於思考和應付從四面八方壓到他身上的大宗事務,因而他完全不再想到公共福利,他對這件事情發生興趣,只是因為他覺得必須做他所做的事情,他非得這麼做不可。

以前(這差不多從童年就開始了,到他完全成人)當他盡力做一些對所有的人、對人類、對俄國、對全村有益處的事情的時候,他覺察出這種想法倒是令人愉快的,而這種活動本身卻總是令人不滿意的,而且他總也不十分相信這種事情確實是需要的,而這種活動本身最初看上去似乎是那麼重大,卻越來越微不足道,直到化為烏有為止;可是現在,自從他結婚以後,當他越來越侷限於為自己而生活的時候,雖然想起自己的活動再也體會不到什麼快樂,但是他卻堅信自己的事業是萬不可少的,而且看出它比以往進展得順遂多了,而且規模變得越來越大了。

現在,好像不由自主一樣,他像一把犁頭似的,在地裡越掘越深,不耕出一條條犁溝是拔不出來的。

像祖祖輩輩那樣過著家庭生活,那就是說達到一樣的教育水平,而且使子女們受到同樣的教育,無疑是非常必要的。這就像餓了需要吃飯一樣;因此就像需要準備飯食一樣,同樣也需要把波克羅夫斯科耶的農事經管得能夠產生收益才行。就像一定要償還債務一樣,同樣一定也需要把祖傳的田產保管到這種程度,使得他的兒子繼承的時候,會為了他所興建和培植的一切,感激他的父親,像列文感激他的祖父一樣。為了做到這種地步,他必須不出租土地,一定要親自耕作,飼養家畜,往田裡施肥,而且種植樹木。

不照料謝爾蓋·伊萬諾維奇的、他姐姐的和那些習慣於向他請教的農民的事務是不可能的,就像把抱在懷中的嬰兒拋掉是不可能的一樣。必須照顧請來作客的姨姐和她的孩子們以及他妻子和嬰兒的安適,每天不花費一點時間來陪他們也是不可能的。

這一切,再加上他的打獵的愛好在養蜂的新愛好,就佔滿了列文的那種他一想起來就覺得沒有一點意思的全部生活。

但是除了明確地知道他必須做·什·麼以外,列文同樣也知道這一切他必須·怎·麼做,事情當中哪一樣是更重要的。

他知道他一定要儘量廉價僱傭工人;但是用奴役辦法來僱人,以預付的方式壓低他們應得的工資,卻是不應該的,雖然那樣有利可圖。在缺貨的時候賣給農民稻草是可以的,雖然他替他們很難過;但是旅館或者酒店,雖然很賺錢,也一定要取消。砍伐樹木一定要儘量從嚴處分,但是農民們把牲口放到他的地裡卻不能處以罰款;雖然這使看地的人很發愁,而且使農民們無所畏懼,他卻不能扣留人家走失的牲畜。

彼得每個月要付給債主百分之十利息,他必須借給他一筆錢,好把他解救出來;但是拖欠了地租的農民們卻不能不交地租或者延期交租。不割草場上的草,使草都糟蹋了,是不能饒恕管家的;但是種著小樹的八十畝地上的青草卻不能割。一個僱工在農忙季節,因為父親死去回了家,無論他是多麼可憐,也是不能饒恕的,而且為了那些寶貴的月份他曠了工,一定要扣除他的工錢;但是卻不能不按月發口糧給對他毫無用處的老僕人們。

列文也知道,一回到家首先就得去看他那身體不舒服的妻子,而等待了三個鐘頭要見他的農民們卻是可以再稍候一會的;而且他知道,儘管往蜂房裡收蜂群是一種樂趣,但是他卻得放棄這種樂趣,讓管蜂的老頭一個人去收蜂群,而去和到養蜂場來找他的農民們談話。

他做得對不對,這他可不知道,現在他不但不打算加以證實,而且避免談論和想這件事。

推究把他引入了疑惑之中,妨礙他看清他該做什麼,不該做什麼。但是當他不動腦筋,只是這麼活著的時候,他就不住地感覺到他的心靈裡有一個絕對正確的審判官,在評判那可能發生的兩種行動,哪樣好,哪樣歹;而他剛一做了不該做的事,他立刻就感覺到了。

他就這樣活著,他不知道,而且也看不出他有可能知道他是什麼和他為什麼活在世界上,而且他因為這種愚昧無知痛苦到那種地步,以致他簡直害怕他會自殺,同時他卻在堅定地開闢著他自己特殊的確定的人生道路。

十一

謝爾蓋·伊萬諾維奇來到波克羅夫斯科耶的那一天,是列文最苦惱的一天。

這是一年中最緊張的農忙季節,那時候,所有的農民在勞動中都表現出一種異乎尋常的自我犧牲的緊張精神,那是在任何其他的生活條件下都沒有表現過的,要是露出這種品質的人們自己很看重它,要是它不是年年如此,要是這種緊張勞動的成果不是那麼平常的話,那它就會得到很高的評價的。

收割或者收穫黑麥和燕麥,裝運,割草,翻耕休耕地,打穀子和播種冬小麥——這一切看起來好像都很簡單平凡;但是要幹完這一切,就需要全村的人,老老少少,毫不間歇地勞動三四個星期,而且比往常要艱苦三倍,靠著克瓦斯、蔥頭和黑麵包過日子,夜裡打穀和搬運谷捆,而且一天二十四小時內睡不到兩三個鐘頭。全俄國每年都是這樣乾的。

一生中大部分時間都在鄉下度過,而且同農民有著密切的聯絡,在這種大忙的時刻,列文總感覺得農民們這種普遍的興奮心情感染了他。

一大早,他就騎馬到第一批播種黑麥的地方,然後又到運去燕麥堆成垛的地方去,當他妻子和姨姐起床的時候就回家去和她們一道喝咖啡,接著又步行到農場,那裡安裝好的一架新打穀機就要打穀了。

一整天,當他同管家和農民們談話的時候,當他在家中跟他妻子、多莉、她的孩子們和他的岳父談話的時候,除了農務以外,列文翻來覆去老想著他當時很關心的那個問題,在一切裡尋找著同這個問題有關係的東西:「我到底是什麼?我在哪裡呢?我為什麼在這裡?」

列文站在一所新蓋好房頂的穀倉——尚未落盡樹葉、還散發著香氣的榛樹枝作板條,茅屋頂用新剝去皮的白楊木做房梁——透過敞開的大門凝視著打穀時迴旋飛揚的乾燥而刺鼻的灰塵,時而凝視著被炎熱的陽光照耀著的打穀場上的青草和剛剛從穀倉裡搬運出來的新鮮麥稈;時而凝視著長著花斑頭頂和白胸脯的燕子,它們啁啾著,鼓動著翅膀飛進房簷下,歇落在門口的亮處;時而凝視著在陰暗的、塵土飛揚的穀倉裡奔忙著的人們,於是他心上產生了無數的怪念頭:「做這一切是為了什麼呢?」他想。「我為什麼站在這裡,強迫他們勞動呢?他們為什麼全都這樣賣力,而且極力在我面前表現得非常勤奮呢?我認識的這位馬特列娜老婆婆這麼拚命幹什麼(失火的時候一根大梁打中了她,我曾為她醫治過)?」他想,望著一個瘦削的農婦,她正用耙子把穀子耙攏來,她的曬得黑黝黝的赤腳在高低不平的堅硬打穀場上吃力地走著。「當時她身體復原了,但是今天或者明天,或者十年之內,人們就會埋葬她,於是她什麼都不會遺留下來,而那個以那樣靈活而細氣的動作揚掉麥穗上的穀殼、穿紅衣服的漂亮姑娘也什麼都不會留下來。人們也會埋掉她,還有那匹斑馬,那是不久的事了呢,」他深思著,望著一匹肚皮一起一伏、鼻孔脹大、呼吸急促的馬,它正踩著在它身下轉動著的斜輪子。「他們會埋葬了它,而那個正在把穀子放進機器裡、鬈曲的鬍鬚上落滿糠皮、白肩膀上的襯衫破了一大塊的費奧多爾,也會被人們埋葬掉。而他卻還在解谷捆,吩咐什麼、對婦女們吆喝著、手腳麻利地把轉動著的輪子上的皮帶整理好了。況且,不僅僅是他們,我也會被人們埋葬掉,什麼也不留下來呢。這都是為了什麼呢?」

他想著這個,同時看了看錶,計算他們一個鐘頭之內可以打多少。他必須知道這個,好據此來定每天的工作定額。

「快一個鐘頭了,他們才開始打第三垛,」列文想,走到正在把穀物放進機器裡的那個人跟前,用壓倒機器的轟隆聲的聲音叫他每次少往裡面放一點。

「你一次放進去的太多了,費奧多爾!你看,都堵塞住了,所以就不順暢了。要放得均勻!」

費奧多爾,被粘在汗淋淋臉上的灰塵弄得漆黑,喊了句什麼作為回答,但是仍舊不照列文希望的去做。

列文走到機器跟前,把費奧多爾推到一邊,親自動手把穀物放進機器裡去。

一直幹到農民們快吃午飯的時候,他和費奧多爾才一起離開穀倉,站在打穀場上一堆新收割下來的、留做種籽的、整齊的黃色黑麥旁邊,交談起來。

奧費多爾來自一個遙遠的村落,就是列文以前按照合作經營方式出租土地的那個地方。目前他把那塊土地租給一個打掃院子的人了。

列文和費奧多爾談起這塊地來,打聽那個村落裡的一個富有的、人品很好的農民普拉東,明年會不會租那塊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