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星期前,多莉接到斯捷潘·阿爾卡季奇一封悔罪的信。他懇求她挽救他的名譽,賣掉她的地產來償還他的債務。多莉陷入絕望中,她恨她的丈夫,對他又是輕視,又是可憐,打定主意和他離婚,並且加以拒絕;但是結果又同意賣掉她自己的一部分地產。然後,基蒂帶著不由自主的感動的微笑,回想起她丈夫的羞澀,他一再想要解決他所關心的這件事情的笨拙的努力,終於想出了一個唯一可以幫助多莉、而又不傷害她的情感的辦法,他提議基蒂把她自己那份地送給她,而這是她以前從來沒有想到過的。
「他怎麼會是一個不信教的人呢?他具有這樣的心腸,唯恐傷害了任何人的感情,即使是個小孩子的!全都為別人著想,什麼都不顧及自己!謝爾蓋·伊萬諾維奇完全認為做他的管家是科斯佳的義務,他的姐姐也是如此。現在多莉和她的孩子們也處在他的保護之下。還有那些天天來找他的農民,好像幫助他們是他份內的事一樣。」
「是的,但願你像你父親,但願你像他就好了!」她說出來,把米佳交給保姆,吻了吻他的面頰。
八
自從列文看見他親愛的垂死的哥哥那一瞬間,他第一次用他稱為新的信念來看生死問題,這種信念在他二十歲到三十四歲之間不知不覺地代替了他童年和青年時代的信仰,——從那時起,死使他驚心動魄的程度還不如生那麼厲害,他絲毫也不知道生從哪裡來的,它為了什麼目的,它如何來的,以及它究竟是什麼。有機體及其滅亡、物質不滅、能量不滅的定律、進化——是代替了他往日信念的術語。這些術語和與此有關的概念對於思考問題倒很不錯;但是對於生命卻毫無作用,列文突然感覺得自己像一個脫下暖和的皮大衣換上薄紗衣服的人一樣,他一走進嚴寒裡,毫無疑問立刻就確信了,不是憑著推論,而是憑著他的親身感受,他簡直就像赤身裸體一樣,而且他不可避免地一定會痛苦地死去。
從這時起,雖然他對這事還沒有多加思索,而且照舊像以往一樣生活著,但是列文卻不斷為了自己的無知而感到恐懼。
除此以外,他還模糊地意識到他所謂的那種信念不但是無知,而且還是那麼一種思想方法,靠這種思想方法要取得他所需要的知識是不可能的。
在他結婚後的初期,他所體驗到的新的快樂和新的責任完全撲滅了這些思想;但是後來,自從他妻子懷孕以後,他無所事事地住在莫斯科的時候起,這個需要解決的疑問就越來越經常地、越來越執拗地呈現在列文的心頭。
對於他,問題是這樣的:「如果我不接受基督教對於生命問題所做的解答,那麼我接受什麼解答呢?」在他的信念的整個庫房裡,他不但找不到任何回答,他簡直找不出一個像樣的答案。
他的處境正像一個在玩具店或者兵器店裡尋找食物的人一樣。
不由自主地,無意識地,他現在在每一本書籍中,在每一次談話裡,在他遇到的每個人身上,探求人們對這些問題的態度,尋求它們的解答。
最使他驚異和迷惑的是那些大多數同他年齡相仿、氣味相投的人,也像他一樣用他那樣的新信念代替了他們從前的信仰,卻都看不出其中有什麼可苦惱的地方,而且還十分滿足和平靜。因此,除了主要的問題,列文還被另外一些問題苦惱著:這些人是誠實的嗎?他們不是在做假吧?否則就是他們對於科學所給予他所關心的問題的答案瞭解得和他不同,而且比他更清楚?於是他就費盡心血去研究這些人的意見和那些登載著他們的答案的書籍。
自從這些問題開始盤據在他的心頭以來,他發現了一件事情,就是,他根據他青年時代大學圈子的回憶而設想宗教已經過時了、再也不存在的想法是錯誤的。所有那些過著善良生活的、他所親近的人都信教:老公爵、他那麼喜愛的利沃夫、謝爾蓋·伊萬內奇,還有所有的婦女都信教。而他的妻子信教就像他幼年時候一樣,而且百分之九十九的俄國人民,所有那些博得了他無限尊敬的人,也都信教。
另外一件事是,瀏覽過許多書籍以後,他確信了那些同他觀點一致的人並沒有任何遠見卓識,什麼也不說明,只是乾脆把他覺得沒有答案就活不下去的那些問題置之不顧,卻企圖解決一些完全不相干的、不能使他發生興趣的問題,例如,有機體的發展,靈魂的機械式的解釋,等等。
除此以外,在他妻子分娩的時候,他發生了一件異乎尋常的事。他,一個不信教的人,開始祈禱起來,而在祈禱的時候就有了信仰。但是那種時刻已經過去了,他不能夠在生活中給予他當時體驗到的心情任何地位。
他不能承認他那時認識了真理,而現在是錯了;因為只要他平心靜氣地回想一下的話,這一切就全粉碎了。但是他又不能承認他那時犯了錯誤,因為他很珍視當時他的心情,要是承認那是意志薄弱的結果,就會玷辱了那種時刻。他處在一種痛苦的自相矛盾的狀況中,竭盡心力要擺脫這種狀況。
九
這些思想折磨著他,苦惱著他,有時鬆弛些,有時強烈些,但是從來沒有離開過他。他讀書,思索,他讀得和想得越多,他就覺得自己距離他所追求的目的越遠了。
最近在莫斯科和在鄉間,既經信服了他在唯物主義者那裡得不到解答,於是他就反覆閱讀柏拉圖、斯賓諾沙、康德、謝林、黑格爾和叔本華的著作,這些哲學家並不用唯物主義觀點來解釋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