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租太高,普拉東繳不起,康斯坦丁·德米特里奇,」那個農民回答,從被汗水溼透的襯衫懷裡摘下黑麥穗。

「但是基裡洛夫怎麼繳得起呢?」

「米秋赫(那個農民這樣輕視地稱呼那個打掃院子的),康斯坦丁·德米特里奇,他怎麼會繳不起呢!這傢伙很會壓榨別人,他還會從中撈一把哩。他連個基督徒都不可憐的!可是福卡內奇大叔(他這樣稱呼普拉東老頭),難道他會剝削別人嗎?他借錢給別人,有時就算了,有時不要全部歸還。這全看是什麼人呀!

「但是他為什麼不要人家還錢呢?」

「哦,可見人跟人不同啊!有一種人只為了自己的需要而活著,就拿米秋赫說吧,他只想填滿肚皮,但是福卡內奇可是個老實人。他為了靈魂而活著。他記著上帝。」

「他怎麼記著上帝呢?他怎麼為靈魂活著呢?」列文幾乎喊叫起來。

「您知道怎麼樣的,正直地,按照上帝的意旨。您要知道,人跟人不同啊!譬如拿您說吧,您也不會傷害什麼人的……」

「是的,是的,再見!」列文說,激動得透不過氣來,於是扭過身去,拿起手杖迅速地走回家去了。一聽到那個農民說普拉東為他的靈魂正直地、按照上帝的意旨活著,一些模糊的、但是意義重大的思想就湧上他的心頭,好像從封鎖著它們的地方掙脫出來一樣,全都朝著一個目標衝去,在他的腦海裡迴旋著,以它們的光彩弄得他頭昏目眩。

十二

列文沿著大路邁開大步走著,他所留意的與其說是他的思想(他還不能清理出個頭緒),毋寧說是那種他以前從來沒有體驗過的心情。

那個農民所說的話在他的心裡起了像電花一樣的作用,把那些不住地縈繞在他的心頭的、散漫的、無力的、各別的思想突然改變了和融合成一個整體。這些思想,甚至在他談論出租土地的時候,就不知不覺地盤據在他的心頭了。

他感覺得自己的心靈中有某種新的東西,他愉快地探索著這種新的東西,但是卻還不知道它是什麼。

「活著不是為了自己的需要,而是為了上帝!為了什麼上帝呢?還有比他所說的話更無意義的嗎?他說一個人不應該為了自己的需要活著,那就是說,一個人不應該為了我們所理解的、我們所迷戀的、我們所渴望的東西活著,而是為了某種不可思議的東西,為了誰也不瞭解,誰也無法下定義的上帝活著。這又是什麼呢?我不明白費奧多爾這些荒謬無稽的話嗎?明白了的話,我懷疑它們的真實性嗎?我認為它們是愚蠢的、含糊的、不確切的嗎?

「不,我瞭解得完全跟他了解的一樣,比我瞭解人生中的任何事情都透徹,都清楚哩!這一點我一生都沒有懷疑過,而且也不可能懷疑。非但我一個人,所有的人,全世界都充分理解這個。人難免對別的東西發生懷疑,但卻沒有人懷疑過這個,而且大家總是同意這個的。

「費奧多爾說基裡洛夫,那個打掃院子的,是為了他的肚皮活著。這是可以理解的、合情合理的。我們所有的人,作為有理性的生物,都不得不為自己的肚皮活著。而突如其來的,這位費奧多爾卻說為了肚皮活著是錯誤的,應該為了真理,為了上帝而活著,而他略一暗示我就領悟了。我和千百萬人,千百年前的人和那些現在還活著的人:心靈貧乏的農民們和深思熟慮過、而且論述過這事的學者們,全都用含糊的言語談論著這件事情——而那件事我們全都同意的:我們應該為什麼活著,什麼是好的。我和所有的人只有一種確切的、不容懷疑的、清楚的知識,而這種知識是不能用理智來說明的——它是超乎理智的,不可能有任何原因,也不可能有任何結果。

「如果善有原因,那就不是善了;如果善有結果——有報酬,那也就不是善了。因此善是超出因果關係的。

「而這就是我所知道的,我們所有的人都知道的。

「而我卻在尋找奇蹟,因為看不見能使我信服的奇蹟而感到遺憾!物質的奇蹟會誘惑我。但這裡,就在我周圍,卻有一種奇蹟,一種唯一可能存在的、永遠存在的奇蹟,而我卻沒有注意到。

「還有什麼比這更大的奇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