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憶起他怎樣吻了吻那隻手,然後細看了那玫瑰色手心裡的脈紋。「又是赦免我們!」列文想,畫著十字,行著禮,望著正在行禮的執事的背部的柔韌動作。「後來她拉住我的手,細看了那脈紋。‘你的手多美啊,’她說。」於是他望了望自己的手和執事的短短的手。「是的,現在快完了,」他想,「不,好像又開始了,」他聽著祈禱,這樣想。「不,正在收場了。瞧,他已經在躬身行禮了。收場總是這樣子的。」

執事的絲絨袖口裡的手悄悄地接過去一張三盧布的鈔票,說他要登記上列文的名字,他的新長靴就輕快地在空寂的教堂石板地上咯噔咯噔走過去,他走上祭壇。一會兒以後,他在那裡往外張望,向列文招手。一直封鎖著的思想開始在列文的心中活動起來,但是他連忙驅走它。「總會完結的,」他一面想,一面向講經臺定去。他走上臺階,往右轉,看見了神父。這神父是一個長著稀疏的花白鬍須和疲倦的和善的眼睛的小老頭,正站在講經臺旁,翻著祈禱書。他向列文微微鞠了鞠躬,立刻開始用慣常的腔調讀起祈禱文來。當他讀完了的時候,他深深地彎腰行禮,轉臉向著列文。

「基督不露形影地降臨了,來聽取您的懺悔,」他指著十字架上的耶穌像說。「您相信聖使徒教會的全部教義嗎?」神父繼續說,眼睛避而不望著列文的臉,在他的聖帶下面合攏雙手。

「我懷疑過一切,如今還在懷疑,」列文用一種自己聽起來也覺得不愉快的聲調說,說過就不再開口了。

神父等待了幾秒鐘,看他還有沒有說的,然後就閉上眼睛,迅速地帶著很重的弗拉基米爾地方的口音說:

「懷疑原是人類天生的弱點,但是我們應當祈求慈悲的上帝堅定我們的信心。您有什麼特別的罪過嗎?」他加上說,毫不間斷地補充說,好像極力要不浪費時間。

「我的主要罪過就是懷疑。我懷疑一切,我大部分的時間都是懷疑的。」

「懷疑原是人類天生的弱點,」神父又重複了一遍那句話。

「您主要懷疑些什麼呢?」

「我懷疑一切,我有時連上帝的存在也懷疑,」列文不由自主地脫口說出來,他為了他一時失言而感到惶恐。但是列文的話似乎對於神父並沒有影響。

「對於上帝的存在還會有什麼懷疑呢?」他浮上一絲隱約可辨的微笑,連忙說。

列文默不作聲。

「您既然看見了他的創造物,您對於造物主還能有什麼懷疑呢?」神父用那迅速的慣常的腔調繼續說。「是誰用各種發光體裝飾天空的?是誰把大地打扮得如此美麗?沒有造物主,這一切怎麼解釋呢?」他說,詢問般地望了列文一眼。

列文感覺到和神父談論哲學是不適宜的,因此他只回答了和問題直接有關的話。

「我不知道,」他說。

「您不知道?那麼您怎麼可以懷疑上帝創造了天地萬物呢?」神父帶著愉快的困惑神情說。

「我一點也不明白,」列文說,漲紅了臉,並且覺得他的話是愚蠢的,在這種情況下不可能不顯得愚蠢的。

「祈禱上帝,懇求上帝吧。就是神父也有懷疑,要祈求上帝堅定他們的信念。魔鬼的力量很大,我們得抵抗他。祈禱上帝,懇求上帝吧。祈禱上帝,」他急忙地重複說。

神父稍稍停頓了一下,好像在沉思似的。

「我聽說您要和我的教區居民,上帝的兒子謝爾巴茨基公爵的女兒結婚了?」他帶著微笑補充說。「一位很好的小姐啊。」

「是的,」列文回答,為神父羞紅了臉。「在懺悔的時候他問我這個做什麼?」他想。

於是,好像回答他的思想似的,神父對他說:

「您快要結婚了,上帝會賜給您子孫。不是這樣嗎?哦,如果您不能克服那種把您引誘到不信教的歧途上去的惡魔的誘惑的話,您會使您的孩子們受到什麼樣的教育呢?」他用溫和的責備口吻說。「如果您愛您的兒女的話,那麼,您,作為一個善良的父親,就不但要希望您的孩子享有富貴榮華,您還要希望他獲得拯救,由於真理之光而獲得精神的啟發。不是這樣嗎?當天真未鑿的小孩問您:‘爸爸!世界上魅惑我的一切東西——大地、江河、太陽、花、草,是誰創造出來的呢?’的時候,您如何回答他呢?難道您能夠對他說:‘我不知道’嗎?您不能不知道,因為慈悲的上帝顯示給您看了。或者您的孩子會問您:‘死後什麼在等著我呢?’假如您一點都不知道,您對他說什麼呢?您怎樣回答他呢?您讓他去受世間和惡魔的誘惑嗎?那是不對的!」他說,於是他停住了,把頭歪到一邊,用仁慈溫厚的眼睛望著列文。

這一回列文沒有回答,倒不是因為他不願意和神父爭論,而是因為還從來沒有人問過他這樣的問題;到他的孩子們能夠問他這些問題的時候,還有足夠的時間來考慮怎樣回答他們呢。

「您進入了人生這樣一個時期,」神父繼續說,「您該選定您的道路,堅持下去。祈求上帝,求他發慈悲幫助您,憐憫您!」他結束道。「願我主上帝,耶穌基督,以其廣大無邊的仁慈,饒恕這個兒子……」於是唸完了赦罪的祈禱文,神父祝福了他,就讓他走了。

那天回到家的時候,列文因為他不必說謊就結束了這種尷尬的處境而感到一種愉快的心情。除此以外,在他心上還留下了一種模糊的記憶,彷彿那善良可愛的老頭兒所說的話也並不像他起先想像的那麼愚蠢,在那些話裡面有一些東西應當弄清楚。

「自然,不是現在,」列文想,「而是以後哪一天。」列文現在比以前任何時候都更痛切地感覺得在他的靈魂裡有些不清楚、不乾淨的地方,而對於宗教,他抱著如他在別人身上那麼明顯地看出而且厭惡的同樣的態度,他的朋友斯維亞日斯基就因此受過他的責備。

那天晚上列文和他的未婚妻一道在多莉家裡度過,而且高興到極點。把自己的興奮心情描摹給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聽的時候,他說他快活得好像一條受訓練去鑽圈的狗,它終於領悟了,做了人家命令它做的事,吠著,搖著尾巴,興高采烈地跳上桌子和窗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