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傷口痊癒了,他四處奔走為塔什干之行做準備。

「再見她一次,然後隱藏起來,去死,」他想,當他去辭行的時候,他把這意思對貝特西說了。肩負著這個使命,貝特西到了安娜那裡,給他帶回來否定的回答。

「這樣倒更好,」弗龍斯基聽到這訊息的時候這樣想。「那本來是個弱點,它會毀掉我最後的力量。」

第二天,貝特西一早就親自到他那裡來,說她從奧布隆斯基那裡聽到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已經同意離婚的確切訊息,因此弗龍斯基可以去會安娜。

連貝特西離開他都沒有去送一送,忘記了他的一切決心,也沒有問問什麼時候可以去見她,她的丈夫在哪裡,弗龍斯基立刻就坐車到卡列寧家去了。他什麼人什麼東西都沒有看見就跑上樓,他邁著快步,幾乎是跑步一樣走進她的房間。沒有考慮,也沒有注意房間裡是否還有別人,他就抱住她,在她的臉、她的手和她的脖頸上印滿了無數的吻。

安娜對這次會見原也做好思想準備,想好了要對他說什麼話的,但是她一句話也沒有說出來,他的熱情完全支配了她,她想要使他鎮靜,使自己鎮靜,但是太遲了。他的感情感染了她。她的嘴唇顫抖了,以致她好久說不出一句話來。

「是的,你佔有了我,我是你的了,」她把他的手緊按在她的胸上,終於說出來了。

「當然會這樣!」他說。「只要我們活著,一定會這樣。我現在明白了。」

「這是真的,」她說,臉色越來越蒼白了,抱住了他的頭。

「可是在發生了這一切之後,這真有些可怕呢。」

「一切都會過去,一切都會過去,我們將會那樣幸福。我們的愛情,如果它能夠更強烈的話,正因為其中有這些可怕的成分,才會更強烈呢,」他說,抬起頭來,在微笑中露出他的結實的牙齒。

於是她不由得報以微笑——不是回答他的話,而是回答他眼神里的愛戀的情意。她拉住他的手,用它去撫摸她的冰冷的面頰和剪短了的頭髮。

「你的頭髮剪得這樣短,我簡直認不出你來了呢。變得多漂亮啊。像一個男孩。可是你的臉色多蒼白!」

「是的,我衰弱極了,」她微笑著說。於是她的嘴唇又顫抖起來。

「我們到義大利去吧,你會恢復健康的,」他說。

「難道我們真能夠像夫妻一樣,你我兩人組成自己的家庭嗎?」她說,緊盯著他的眼睛。

「將來要不是這樣,我才覺得奇怪哩!」

「斯季瓦說,·他一切都同意了,但是我不能夠接受·他·的寬大,」她說,沉思地越過弗龍斯基的臉凝視著。「我不想離婚;現在在我都一樣。只是我不知道關於謝廖沙他怎樣決定。」

他怎麼也理解不了在他們會見的這個時刻,她怎麼還能記起並且想著她的兒子和離婚的事。這一切有什麼關係呢?

「不說這個了吧,不想這個了吧,」他說,用自己的手擺弄著她的手,極力引起她注意自己;但是她還是沒有望他。

「啊,我為什麼不死呢!那樣倒好了!」她說,默默的眼淚流下了她的兩頰;但是為了不使他傷心,她勉強地微笑了。

拒絕去塔什干那項富有魅力而帶危險性的任命,照弗龍斯基以前的見解看來,會是可恥的、不可能的。但是現在,片刻也不考慮,他拒絕了這項任命,而且覺察出上級對於他這種行為很不滿,他立刻辭了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