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冷靜下來,抬起頭來。
「多荒謬啊!你說的話多麼荒謬!」
「不,這是真的。」
「什麼,什麼是真的?」
「我就要死了。我做了一個夢哩。」
「一個夢?」弗龍斯基說,立刻想起他夢見的農民。
「是的,一個夢,」她說。「很早以前我就做過這個夢。我夢見我跑進寢室,我是到那裡去拿什麼東西,去尋找什麼東西;你知道夢裡往往發生的情況,」她說,她的眼睛恐怖地睜大了,「在寢室的角落上站著一個什麼東西。」
「啊,多麼荒謬呵!你怎麼會相信……」
但是她不讓他打斷她。她說的話對於她是太重要了。
「那個什麼東西轉過身來,我一看,原來是一個鬍鬚蓬亂、身材矮小、樣子可怕的農民。我要逃跑了,但是他彎著腰俯在袋子上,用手在那裡面搜尋著……」
她做出他在袋裡搜尋的樣子。她的臉上顯出恐怖的神色。而弗龍斯基回憶起自己的夢境,感到心裡充滿了同樣的恐怖。
「他一邊搜尋著,一邊用法語很快很快地說:‘ilfautlebattrelefer,lebroyer,lepétrit……’1我在恐怖中極力想要醒來,果然醒來了……但是醒來還是在夢中。於是我開始問自己這是什麼意思。科爾涅伊就對我說:‘你會因為生產死去,夫人,你會因為生產死去呢……’於是我就醒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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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法語:應當打鐵,搗碎它,搓捏它……
「多麼荒謬,多麼荒謬啊!」弗龍斯基說,但是他自己也感覺到了在他的聲音裡沒有說服力。
「可是我們不要談這個了吧。請按按鈴,我吩咐他們端茶來。再待一會吧,我不久就會……」
但是她驟然停止了。她臉上的表情立刻變了。恐怖和激動的神色突然被寧靜、嚴肅、喜悅的關懷神情代替了。他不能理解這個變化的意義。她感到在她身體內新的生命在蠕動。
四
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在自家門口的臺階上遇到弗龍斯基以後,仍舊照原來預定的坐車去看義大利歌劇。他在那裡直待到演完了兩幕,他要見的人通通見到了。一到家,他就向衣架仔細打量了一下,看見那裡沒有掛著軍人外套,他才像平常一樣走到自己的房間去。但是,和他平常的習慣相反,他沒有去睡,卻在書房裡走來走去,一直到早晨三點鐘。看到他的妻子不顧體面,不遵守他要求她的唯一的條件——那就是要她不在自己家裡接待情人,他對她懷著的忿怒心情就使得他不能安靜了。她既然不履行他的要求,他就不能不處罰她,實行威脅——提出離婚,把她的兒子奪走。他知道採取這個步驟所將引起的一切困難,但是他說了要這樣做,現在就不能不實行他的威脅了。利季婭·伊萬諾夫伯爵夫人也曾暗示過這是他擺脫這種處境的最好出路,而且最近辦理離婚的事情達到了這麼完美的地步,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看到有可能克服形式上的困難。加上,禍不單行,少數民族問題和扎萊斯克省的土地灌溉問題給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添了這麼多公務上的麻煩,使得他近來老是煩躁不堪。
他整夜沒有睡著,他的憤怒以巨大的等差級數遞增,到早晨達到了頂點。他連忙穿起衣服,好像端著一隻注滿憤怒的茶杯,生怕溢位一點來一樣:他唯恐隨著憤怒的消失而失去同妻子談判所必需的精力,所以一聽到她起來了,就立刻走進她的房間。
安娜總以為自己是頂了解她丈夫的,但當他走進她的房間的時候,看到他的臉色她也驚駭了。他皺著眉頭,眼睛陰鬱地盯著前方,避開她的視線;他的嘴唇緊緊地、輕蔑地閉著。在他的步伐上、在他的舉動中、在他的聲音裡,都有一種他的妻子從來不曾在他身上見過的堅定果決的神情。他走進她的房間,沒有向她招呼,就一直向她的寫字檯走去,拿了她的鑰匙,開啟了抽屜。
「您要什麼?」她叫了一聲。
「您情人的信,」他說。
「不在這裡,」她說,關上抽屜;但是從這個舉動,他看出他猜中了。於是他粗暴地推開她的手,迅速地抓住了資料夾,他知道她把最重要的檔案都放在那裡面。她極力想奪回資料夾,但是他推開了她。
「坐下!我有話要跟您談,」他說,把資料夾挾在腋下,用他的胳膊這麼緊緊地挾住它,使他的肩膀都聳起來。
她帶著驚異和畏葸的神情,默默地望著他。
「我對您說了我不準您在自己家裡接待您的情人。」
「我要見他,是為了……」
她停住了,說不出原因來。
「我並不要詳細打聽一個女人要見情人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