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他姐姐的地產上的主要收入來自河邊每年春天被水淹的草場。往年,草是二十個盧布一畝賣給農民的。當列文接手管理這地產的時候,他估量這草場值更多的錢,他就定了二十五盧布一畝。農民們不肯出這個價錢,並且,如列文所猜疑的,他們攔阻了別的買主。列文便親自到那裡去,安排了一部分用僱工,一部分用按收成分攤的辦法去割草。他自己的農民想盡辦法來阻撓這個新的方法,但是事情終於辦成了,第一年草場就獲得將近兩倍的贏利。去年——正是第三年——農民們還在繼續反對,但是草卻仍然用同樣的方法收割了。今年農民按分攤收成的三分之一的辦法擔任刈割全部的草,現在村長就是來報告草已經割完了,並且說恐怕下雨,他們已經請來管賬,當著他的面分配了收穫物,一共收集了十一堆作為地主的一份。當他問最大的草場收割了多少乾草時,村長回答得吞吞吐吐;他未經允許就那麼急急忙忙地把收穫物擅自分配了;從農民說話的整個語調聽上去又有些異樣;從所有這些方面看來,列文覺出這回草的分配裡面一定有蹊蹺,於是就下定決心親自到那裡去調查一個明白。

列文在午飯時到達那村莊,把馬留在他哥哥的乳母的丈夫,他的一個年老的朋友的小屋裡,就走到養蜂場去看這老頭,想從他口裡探聽出割草的真情。帕爾梅內奇,一個饒舌的、漂亮的老頭,熱烈地歡迎列文,把他所有的工作指給他看,把關於他的蜜蜂和今年離巢的蜂群的一切詳情都告訴他;但是列文向他問起割草的事情時,他卻含糊其辭,不願回答。這就更證實了列文的猜疑。他走到割草場去,檢查干草堆。每堆恐怕還裝不滿五十車,為了要揭發農民們的罪跡,列文吩咐立刻把運草的車拉來,抄起一堆運到倉庫去。這堆竟只裝了三十二車。不管村長怎樣竭力辯白說乾草有壓縮性,它們堆積過久變得乾硬了,以及他怎樣賭咒說一切事情都是做得對得起上帝的,列文還是堅持己見,說乾草的分配是沒有經他吩咐的,因此他不能把那乾草當作一堆五十車來接受。經過長久的辯論之後,問題方才得到解決,就是:這十一堆按一堆五十車計算歸農民接受,而主人的一份重新分配。爭辯和乾草堆的分配繼續進行了整整一下午的時間,當乾草分配到最後的時候,列文把監督分配乾草的任務委託給管賬,自己在以柳樹枝作標記的乾草堆上坐下,歎賞地眺望著農民的草場。

在他面前,在沼地那邊的河灣上有一列穿得花花綠綠、高聲談笑的農婦們在移動,而散開的乾草在淡綠色草場上很迅速地形成了灰色的蜿蜒的草垛。拿著叉子的男子們跟在婦人們後面走來,灰色的草垛堆成了寬闊的、高高的柔軟的草堆。在左邊,大車在割光了的草地上轔轔地駛過,乾草一大叉一大叉地被拋起,草堆一個一個地消失,代替的是載滿大堆芬芳乾草,乾草直垂到馬臀上的一輛輛大車。

「多麼好的割草的天氣啊!一定會是很出色的乾草呢!」一個老頭子說,在列文身旁蹲下來。「簡直是茶葉,哪裡是乾草!你看他們把乾草拾起來,就像鴨子拾起撒給它們吃的穀子一樣!」他指著逐漸變大的草堆,補充說。「午飯過後他們運了一多半了。」

「最後一車嗎,呃?」他向一個青年農民說,那青年趕著車在他身邊駛過,停在一輛空車前面,搖晃著大麻制的韁繩繩頭。

「最後一車了,爹!」年輕人叫著,勒住了馬,微笑著掉轉頭來,望了望一個坐在大車裡也在微笑的、活潑的、玫瑰色面頰的年輕農婦,然後就驅車前進。

「那是誰?你的兒子嗎?」列文問。

「我的小兒子,」老頭子露出親切的微笑說。

「一個多好的小夥子呀!」

「這孩子還算不壞哩。」

「已經娶了親嗎?」

「是的,到今年聖菲利普節1恰好兩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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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聖菲利普節,聖誕節前的第四個星期日。

「有小孩了嗎?」

「哪會有小孩!整整一年多他什麼都不懂,而且還害臊呢,」老頭子回答。「哦,多好的乾草!真正像茶葉一樣哩!」

他重複說,為的是改變話題。

列文更注意地凝視著伊萬·帕爾梅諾夫和他的妻子。他們正在離他不遠的地方把乾草裝上車去。伊萬·帕爾梅諾夫站在車上,接受,放好,並且踏平大束的乾草,那是他的年輕美麗的妻子靈巧地遞給他的,她先是一抱一抱地遞上來,後來才用叉子叉上。年輕的農婦從容地、愉快地、敏捷地勞動著。壓緊的乾草不容易叉上她的叉子,她先把乾草耙松,用叉子刺進去,然後用敏捷的、有彈性的動作將整個身子的重量壓在叉上,然後立刻把她的繫著紅帶的背一彎,她挺起身子,昂起她那白襯衣下面的豐滿胸部,靈活地轉動叉子,一束束乾草高高地拋上車去。伊萬顯然想盡力使她不要多費力氣,連忙大大地張開兩臂接了她投來的一束束乾草,把它們平平地攤放在車上。當年輕的農婦把最後剩下的乾草耙攏來的時候,她拂去落在她脖頸上的草屑,理了理垂到她那還沒有被太陽曬黑的白皙前額的紅頭巾,爬到車底下去捆紮。伊萬指點她怎樣把繩子系在橫木上,聽她說了句什麼話,他大聲笑出來。在兩人的面孔表情上可以看出強烈的、富於青春活力的、剛剛覺醒的愛情。

十二

乾草車捆好了。伊萬跳下來,拉著韁繩牽走了那匹溫順的、毛色光滑的馬。他的年輕的妻子把耙子投擲在大車上,就邁著有力的步子,搖動著兩臂,走到圍成一圈在跳舞的婦人們那裡去。伊萬駛到大路上去,加入到其他的載重大車的行列中去。農婦們的花花綠綠的衣衫閃爍著異彩,把耙掮在肩上,高聲喧笑著跟在大車後面走著。一個粗聲粗氣的、未經訓練的女人聲音驀地唱起歌來,唱到疊句的時候,隨即有五十個不同的、健康有力的聲音,有的粗獷,有的尖細,又從頭合唱起這支歌來。

婦人們唱著歌漸漸走近列文,他感到好像一片烏雲歡聲雷動地臨近了。烏雲逼近了,籠罩住他,而他躺著的草堆,以及旁的草堆、大車、整個草場和遼遠的田野,一切都好像合著那狂野而快樂的,摻雜著呼喊、口哨和拍掌的歌聲的節拍顫動起伏著。列文羨慕她們的這種健康的快樂;他渴望參與到這種生活的歡樂的表現中去。但是他什麼都不能做,只好躺著觀看傾聽。當農民們和歌聲一道從視線和聽覺中消失的時候,一種由於自己很孤獨,由於身體不活動,由於他的憤世嫉俗而引起的沉重的憂鬱之情就襲上列文的心頭。

幾個為乾草的事和他爭吵得最兇的農民,他責罵過的、想要欺騙他的農民,正是這幾個農民愉快地向他點頭致意,顯然沒有而且也不能懷恨他,對於曾經想要欺騙他這件事也不但毫不懊悔,而且連記都不記得了。一切都淹沒在愉快的共同勞動的大海中了。上帝賜與了歲月,上帝賜與了力量。歲月和力量都貢獻給了勞動,而報酬就在勞動本身。勞動是為了誰?勞動的結果又怎樣?這些都是無謂的考慮——無關宏旨的。

列文常常歎賞這種生活,他常常對於過著這種生活的人抱著羨慕之意;但是今天第一次,特別是由於看了伊萬·帕爾梅諾夫對他年輕妻子的態度而深受影響,他的腦海裡明確地浮現出這樣的念頭,他能否把他現在所過的乏味的、不自然的、無所事事的、獨身的生活換取這種勤勞的、純潔的、共同的美好生活,這全在他自己。

坐在他旁邊的老頭子早已回家去了;人們都已星散。住在近處的回家去了,遠處來的聚在一起晚餐,在草場上過夜。列文沒有被人們看到,依舊躺在草堆上,還在凝望、靜聽和沉思。留在草場上過夜的農民們在短短的夏夜裡幾乎整夜不睡。起初可以聽見大家一道晚餐的歡樂的談笑聲,隨後又是歌聲和哄笑。

漫長的整整一天的勞動在他們身上除了歡樂以外沒有留下任何痕跡。在黎明之前,一切都寂靜了。除了沼地裡不停的蛙鳴,和籠罩草場的破曉前晨霧裡發出的馬的噴鼻聲以外,再也聽不到夜晚別的聲音了。清醒了,列文從草堆上爬起,仰望著繁星,他知道夜已經過去了。

「哦,我做什麼好呢?我怎樣著手呢?」他自言自語,極力想替自己把他在這短短的一夜裡體會到的一切思想感情表達出來。他所體會到的一切思想感情分成了三個不同的思路。一個是拋棄自己過去的生活,拋棄自己的完全無用的學識和教育。這種拋棄會給與他快樂,而且對他說來是簡單容易的。另一類的思想和想像是有關他現在所渴望過的生活的。他明晰地感覺到這種生活的單純、純潔和正當,而且深信他會在這種生活中尋找到他所痛感缺乏的滿足、平靜和高尚品德。但是第三類的思想卻圍繞著怎樣使舊生活轉變成新生活的問題。而這裡面他沒有一個念頭是明確的。「要娶妻嗎?要勞動和有勞動的必要嗎?離開波克羅夫斯科耶嗎?買地嗎?加入農民一起嗎?娶一個農家女嗎?我怎樣辦才好呢,」他又問自己,仍舊找不出答案。「不過,我整整一夜沒有睡,我想不清楚了,」他對自己說。「我以後會想通的吧。有一件事是確實無疑的,這一夜把我的命運決定了。我過去所做的家庭生活的美夢都是荒謬的,簡直不是那麼回事,」他對自己說。「一切都簡單得多,好得多……」

「多麼美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