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仰望著正在他頭上天空中央的那片潔白的羊毛般的雲朵所變幻出的奇異的珍珠母貝殼狀雲彩,這樣想。「在這美妙的夜裡,一切都多麼美妙啊!那貝殼一下子是怎樣形成的呢?剛才我還望著天空,什麼都沒有,只有白白的兩條。是的,我的人生觀也是這樣不知不覺地改變了!」
他走出草場,沿著大路向村子走去。微風吹拂,天空顯得灰暗陰沉。在光明完全戰勝黑暗的黎明將要來臨之前,通常總有一個幽暗的頃刻。
凍得瑟縮著,列文迅速地走著,眼睛望著地面。「什麼?誰來了?」他想,聽到了鈴鐺的玎璫聲,抬起頭來。在離他四十步遠的地方,一輛駕著四匹馬的、車頂上放著皮箱的馬車沿著他正走著的長滿了草的大路迎面駛來。轅馬在轅木間擠著避免踏在轍跡上,但是斜坐在車伕臺上的熟練的馬車伕卻掌握著,使轅木對準轍跡,這樣,車輪又在平坦的道路上轉動了。
列文只看見了這些,並不想知道來的會是什麼人,他漠然地向馬車裡望了一眼。
馬車裡,一個老太婆在角落裡打盹,而在窗旁,坐著一位年輕姑娘,兩手拉住白帽子的絲帶,顯然是剛醒過來。臉上喜氣洋溢,若有所思,充滿了列文不瞭解的微妙複雜的內心生活,她越過他的頭上眺望著東方的曙光。
就在這景象消失的一瞬間,那雙誠實的眼睛望了望他。她認出他來,她的面孔驚喜得開朗起來。
他決不會看錯的。世界上再也沒有那樣的眼睛了。世界上只有一個人能夠給他把生活的一切光明和意義集中起來。這就是她。這就是基蒂。他明白了她正從火車站坐車到葉爾古紹沃去。在那不眠的一夜裡使列文激動不安的一切事情,他所下的一切決心,全都一下子煙消雲散了。他懷著憎惡回想起他要娶一個農家女的夢想。只有在那裡,在那向道路那邊疾馳而去的、轉眼就要消逝了的馬車裡面,只有在那裡,他才能夠解決最近使他那麼苦惱的生活之謎。
她沒有再朝外面眺望。車輪聲已聽不到了,鈴聲也只隱隱約約聽得見了。犬吠聲證明馬車已經穿過村子,剩下的只有周圍空曠的原野、前面的村落和他孤單單一個人在荒涼的大路上踽踽獨行。
他仰望了一下天空,期望看到他所歎賞的、他看成那夜的思想感情的象徵的那貝殼形的雲朵。天上可一點也沒有像貝殼形的東西。在那裡,在深不可測的高空,起了神秘的變化。沒有絲毫貝殼的蹤影,在大半邊天上鋪展著一層越來越小的羊毛般的雲朵。天空漸漸變得蔚藍和明亮了;帶著同樣的柔和,但也帶著同樣的疏遠,它回答了他的詢問眼光。
「不,」他對自己說,「不管這單純和勞動生活有多麼好,我也不能回到這裡來了。我愛她。」
十三
除了和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最親近的人以外,誰也不知道這個表面上雖然最冷靜、最有理智的人,卻有一種和他的性格總的傾向正相反的弱點。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一聽到或看見小孩或是女人哭就不能無動於衷。看到眼淚,他就會激動起來,完全喪失了思考力。他部裡的秘書長和他的私人秘書都懂得這一點,總是預先關照來請願的女人們千萬不要流淚,如果她們不想錯過良機的話。「他會冒起火來,不聽你的話了,」他們這樣說。而實際上,在這種場合,眼淚在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心中所激起的混亂情緒的確是表現在急躁的憤怒上面。「我無能為力。請你走吧!」他在這種場合總是這樣喊叫。
在從賽馬場回家的路上,安娜把她和弗龍斯基的關係告訴了他,隨著就驀地哭起來,兩手掩面,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雖然心中對她產生了憤恨之情,但同時也感到了眼淚所照常引起的那種情緒的激動。意識到這一點,意識到在當時流露任何感情都是不適宜的,他竭力把生命的一切表現壓抑在自己心中,因此沒有動一動,也沒有望她一眼。這就是他臉上呈現出那種死人般的僵冷的奇怪表情的原因,那表情給了安娜那麼深刻的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