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十分重視這個集團,安娜憑著她那善於和人相處的稟性,在彼得堡生活初期就和這個集團有了交誼。現在,自從她從莫斯科回來以後,這個集團變得使她不能忍受了。在她看來好像她和他們所有的人都是虛偽的,她在這個集團裡感覺得這樣厭倦和不舒服,她儘量地少去拜訪利季婭·伊萬諾夫伯爵夫人了。
與安娜有關係的第三個集團是道地的社交界——跳舞、宴會和華麗服裝的集團,這個集團一隻手抓牢宮廷,以免墮落到娼妓的地位,這個集團中的人自以為是鄙視娼妓的,雖然她們的趣味不僅相似,而且實際上是一樣的。她和這個集團的聯絡是通過她的表嫂貝特西·特維爾斯基公爵夫人而保持著的,這位公爵夫人每年有十二萬盧布收入,在安娜最初出現於社交界的時候她就格外喜歡她,給了她許多的照顧,把她拉進她的集團裡來,嘲笑著利季婭·伊萬諾夫伯爵夫人那一群。
「當我又老又醜了的時候,我也會那樣的,」貝特西常說,「但是像你這樣一位美貌的年輕女子,進那種養老院還未免太早。」
安娜起初儘可能地避開特維爾斯基公爵夫人的集團,因為這裡需要的花費超過她的進項,而且她心裡也的確比較愛第一個集團;但是自從她去莫斯科回來以後,情形就變得完全不同了。她避開她的道義的朋友而涉足於大交際場所。她在那些地方遇見了弗龍斯基,每次相逢都體驗到一種激動的喜悅。她在貝特西家裡遇見他的次數特別多,原來貝特西是弗龍斯基一族的,是他的堂姐。凡是可以遇見安娜的地方,弗龍斯基都去,而且在可能的時候就向她傾訴愛情。她並沒有給他鼓勵,但是每次遇見他的時候,她心裡就湧起她在火車中第一次遇見他的時候所產生的那同樣生氣勃勃的感覺。她自己意識到了,只要一看到他,她的歡喜就在她的眼睛裡閃爍,她的嘴唇掛上了微笑,她抑制不住這種歡喜的表情。
開頭安娜老老實實地以為她是不滿意他那麼大膽追求她的;可是從莫斯科回來以後不久,她赴一個她原來以為可以遇見他的晚會,而他卻沒有來的時候,她由於失望的襲擊這才清楚地理解到她一直在欺騙自己,這種追求她不但不討厭,而且成為她生活中的全部樂趣了。
名歌星1在舉行第二場演出,所有社交界的人都到劇場來了。弗龍斯基從正廳前排的座位上看見了他堂姐,沒有等到幕間休息時間,就走到她的包廂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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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名歌星指克里斯丁·尼爾松(1842—1921),是有名的瑞典首席歌星。一八七二——一八七五年在彼得堡和莫斯科演唱,獲得極大成功。
「您為什麼沒有來吃飯?」她對他說。「我真詫異情人們的千里眼,」她微笑著補充說,只讓他聽到;「·她·沒·有·在。等歌劇演完了的時候來吧。」
弗龍斯基詢問般地望了她一眼。她點了點頭。他以微笑向她表示感謝,就在她身旁坐下。
「可是我還清清楚楚記得您的嘲笑啊!」貝特西公爵夫人繼續說,她特別感興趣地注視著這種熱情的發展。「這一切都哪裡去了呢?您被抓住了吧,我的親愛的。」
「我但願被抓住,」弗龍斯基浮著沉靜的善良微笑回答。
「老實說,如果我有什麼怨言的話,那就是我給人抓得還不夠牢哩。我開始失去希望了。」
「哦,您能抱著什麼樣的希望呢。」貝特西說,為她的朋友生氣了。「entendonsnous1……」但是她的眼睛裡卻閃爍著光輝,表示她跟他一樣清楚地明白他抱著什麼樣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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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法語:大家開誠佈公吧。
「沒有什麼樣的希望哩,」弗龍斯基說,笑了,露出兩排整齊的牙齒。「對不起,」他補充說,從她手裡拿過望遠鏡,開始越過她的赤裸的肩膊望著他們對面的一排包廂。「恐怕我變得很可笑了吧。」
他十分明白他在貝特西或任何其他社交界人們的眼裡並沒有成為笑柄的危險。他十分明白在他們心目中做一個少女或任何未婚女性的單戀者的角色也許是可笑的;但是一個男子追求一個已婚的婦人,而且,不顧一切,冒著生命危險要把她勾引到手,這個男子的角色就頗有幾分優美和偉大的氣概,而決不會是可笑的;因此他的鬍髭下面隱隱藏著一種誇耀的快樂的微笑,他放下望遠鏡,望著他的堂姐。
「可是您為什麼沒有來吃飯呢?」她說,一面讚賞著他。
「我得告訴您呢。我忙不過來,您猜我在做什麼呢?我讓你猜一百次,一千次……您也猜不中。我在替一個丈夫和一個侮辱了他妻子的男人調解哩。是的,當真!」
「哦,您調解成功了嗎?」
「差不多。」
「您一定要講給我聽聽,」她站起身來說,「下一次休息時間來我這裡吧。」
「我不能夠;我要到法蘭西劇場去了。」
「不聽尼爾松唱嗎?」貝特西驚愕地問,雖然她自己也辨別不出尼爾松的嗓子和任何別的歌星有什麼兩樣。
「沒有辦法。我和人約好在那裡會面,都是為我那調解的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