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格里沙?」小女孩指著巧克力說。

「是,是。」又撫摸了一下她的小肩膀,他吻了吻她的髮根和脖頸,就放她走了。

「馬車套好了,」馬特維說,「但是有個人為了請願的事要見您。」

「來了很久嗎?」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問。

「半個鐘頭的光景。」

「我對你說了多少次,有人來馬上告訴我!」

「至少總得讓您喝完咖啡,」馬特維說,他的聲調粗魯而又誠懇,使得人不能夠生氣。

「那麼,馬上請那個人進來吧,」奧布隆斯基說,煩惱地皺著眉。

那請願者,參謀大尉加里寧的寡妻,來請求一件辦不到的而且不合理的事情;但是斯捷潘·阿爾卡季奇照例請她坐下,留心地聽她說完,沒有打斷她一句,並且給了她詳細的指示,告訴她怎樣以及向誰去請求,甚至還用他的粗大、散漫、優美而清楚的筆跡,敏捷而流利地替她寫了一封信給一位可以幫她忙的人。打發走了參謀大尉的寡妻以後,斯捷潘·阿爾卡季奇拿起帽子,站住想了想他忘記什麼沒有。看來除了他要忘記的——他的妻子以外,他什麼也沒有忘記。

「噢,是的!」他垂下頭,他的漂亮面孔帶著苦惱的表情。

「去呢,還是不去?」他自言自語;而他內心的聲音告訴他,他不應當去,那除了弄虛作假不會有旁的結果;要改善、彌補他們的關係是不可能的,因為要使她再具有魅力而且能夠引人愛憐,或者使他變成一個不能戀愛的老人,都不可能。現在除了欺騙說謊之外不會有旁的結果;而欺騙說謊又是違反他的天性的。

「可是遲早總得做的;這樣下去不行,」他說,極力鼓起勇氣。他挺著胸,拿出一支紙菸,吸了兩口,就投進珠母貝殼菸灰碟裡去,然後邁著迅速的步伐走過客廳,開啟了通到他妻子寢室的另一扇房門。

達裡婭·亞歷山德羅夫娜穿著梳妝短衣站在那裡,她那曾經是豐滿美麗、現在卻變稀疏了的頭髮,用髮針盤在她的腦後,她的面容消瘦憔悴,一雙吃驚的大眼睛,因為她面容的消瘦而顯得更加觸目。各式各樣的物件散亂地擺滿一房間,她站在這些物件當中一個開著的衣櫃前面,她正從裡面挑揀什麼東西。聽到她丈夫的腳步聲,她停住了,朝門口望著,徒然想要裝出一種嚴厲而輕蔑的表情。她感覺得她害怕他,害怕快要到來的會見。她正在企圖做她三天以來已經企圖做了十來回的事情——把她自己和孩子們的衣服清理出來,帶到她母親那裡去——但她還是沒有這樣做的決心;但是現在又像前幾次一樣,她盡在自言自語地說,事情不能像這樣下去,她一定要想個辦法懲罰他,羞辱他,哪怕報復一下,使他嚐嚐他給予她的痛苦的一小部分也好。她還是繼續對自己說她要離開他,但她自己也意識到這是不可能的;這是不可能的,因為她不能擺脫那種把他當自己丈夫看待、而且愛他的習慣。況且,她感到假如在這裡,在她自己家裡,她尚且不能很好地照看她的五個小孩,那麼,在她要把他們通通帶去的地方,他們就會更糟。事實上,在這三天內,頂小的一個孩子因為吃了變了質的湯害病了,其餘的昨天差不多沒有吃上午飯。她意識到要走開是不可能的;但是,還在自欺欺人,她繼續清理東西,裝出要走的樣子。

看見丈夫,她就把手放進衣櫃抽屜裡,像是在尋找什麼東西似的,直到他走得離她十分近的時候,她這才回頭朝他望了一眼。但是她的臉,她原來想要裝出嚴厲而堅決的表情的,卻只流露出困惑和痛苦的神情。

「多莉!」他用柔和的、畏怯的聲調說。他把頭低下,極力裝出可憐和順從的樣子,但他卻依然容光煥發。迅速地瞥了一眼,她從頭到腳打量了一下他那容光煥發的姿態。「是的,他倒快樂和滿足!」她想,「而我呢……他那討厭的好脾氣,大家都因此很喜歡他,稱讚他哩——我真恨他的好脾氣,」她想。她的嘴唇抿緊了,她那蒼白的、神經質的臉孔右半邊面頰的筋肉抽搐起來。

「你要什麼?」她用迅速的、深沉的、不自然的聲調說。

「多莉!」他顫巍巍地重複說。「安娜今天要來了。」

「那關我什麼事?我不能接待她!」她喊叫了一聲。

「但是你一定要,多莉……」

「走開,走開,走開!」她大叫了一聲,並沒有望著他,好像這叫聲是由肉體的痛苦引起來的一樣。

斯徒潘·阿爾卡季奇在想到他妻子的時候還能夠鎮定,他還能夠希望一切自會好起來,如馬特維所說的,而且還能夠安閒地看報,喝咖啡;但是當他看見她的憔悴的、痛苦的面孔,聽見她那種聽天由命、悲觀絕望的聲調的時候,他的呼吸就困難了,他的咽喉哽住了,他的眼睛裡開始閃耀著淚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