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黨說結婚是完全過時的制度,必須改革才行;而家庭生活的確沒有給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多少樂趣,而且逼得他說謊做假,那是完全違反他的本性的。自由黨說,或者毋寧說是暗示,宗教的作用只在於箝制人民中那些野蠻階層;而斯捷潘·阿爾卡季奇連做一次短短的禮拜,都站得腰痠腿痛,而且想不透既然現世生活過得這麼愉快,那麼用所有這些可怕而誇張的言詞來談論來世還有什麼意思。而且,愛說笑話的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常喜歡說:如果人要誇耀自己的祖先,他就不應當到留裡克1為止,而不承認他的始祖——猴子,他喜歡用這一類的話去難倒老實的人。就這樣,自由主義的傾向成了斯捷潘·阿爾卡季奇的一種習癖,他喜歡他的報紙,正如他喜歡飯後抽一支雪茄一樣,因為它在他的腦子裡散佈了一層輕霧。他讀社論,社論認為,在現在這個時代,叫囂急進主義有吞沒一切保守分子的危險,叫囂政府應當採取適當措施撲滅革命的禍害,這類叫囂是毫無意思的;正相反,「照我們的意見,危險並不在於假想的革命的禍害,而在於阻礙進步的墨守成規,」云云。他又讀了另外一篇關於財政的論文,其中提到了邊沁和密勒2,並對政府某部有所諷刺。憑著他特有的機敏,他領會了每句暗諷的意義,猜透了它從何而來,針對什麼人,出於什麼動機而發;這,像平常一樣,給予他一定的滿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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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留裡克(死於879),俄國的建國者,留裡克王朝(869—1598)的始祖。

2邊沁(1748—1832),英國資產階級法律學家和倫理學家,功利主義的代表人物。密勒(1806—1372),英國哲學家,政治活動家,經濟學家。在倫理學上他接近邊沁的功利主義。

但是今天這種滿足被馬特廖娜·菲利蒙諾夫娜的勸告和家中的不如意狀態破壞了。還在報上看到貝斯特伯爵1已赴威斯巴登2的傳說,看到醫治白髮、出售輕便馬車和某青年徵求職業的廣告;但是這些新聞報導並沒有像平常那樣給予他一種寧靜的譏諷的滿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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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貝斯特伯爵(1809—1886),奧匈帝國首相,俾斯麥的政敵。

2威斯巴登,德國西部的城市,在萊茵河畔,是礦泉療養地。

看過了報,喝完了第二杯咖啡,吃完了抹上黃油的麵包,他立起身來,拂去落在背心上的麵包屑,然後,挺起寬闊的胸膛,他快樂地微笑著,並不是因為他心裡有什麼特別愉快的事——快樂的微笑是由良好的消化引起的。

但是這快樂的微笑立刻使他想起了一切,他又變得沉思了。

可以聽到門外有兩個小孩的聲音(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聽出來是他的小男孩格里沙和他的大女兒塔尼婭的聲音),他們正在搬弄什麼東西,打翻了。

「我對你說了不要叫乘客坐在車頂上。」小女孩用英語嚷著,「拾起來!」

「一切都是亂糟糟的,」斯捷潘·阿爾卡季奇想,「孩子們沒有人管,到處亂跑。」他走到門邊去叫他們。他們拋下那當火車用的匣子,向父親走來。

那小女孩,她父親的寶貝,莽撞地跑進來,抱住他,笑嘻嘻地吊在他的脖頸上,她老喜歡聞他的絡腮鬍子散發出的聞慣的香氣。最後小女孩吻了吻他那因為彎屈的姿勢而漲紅的、閃爍著慈愛光輝的面孔,鬆開了她的兩手,待要跑開去,但是她父親拉住了她。

「媽媽怎樣了?」他問,撫摸著他女兒的滑潤柔軟的小脖頸。「你好,」他說,向走上來問候他的男孩微笑著說。

他意識到他並不怎麼愛那男孩,但他總是儘量同樣對待;可是那男孩感覺到這一點,對於他父親的冷淡的微笑並沒有報以微笑。

「媽媽?她起來了,」女孩回答。

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嘆了口氣。「這麼說她又整整一夜沒有睡,」他想。

「哦,她快活嗎?」

小女孩知道,她父親和母親吵了架,母親不會快活,父親也一定明白的,他這麼隨隨便便地問她只是在作假。因此她為她父親漲紅了臉。他立刻覺察出來,也臉紅了。

「我不知道,」她說。「她沒有說要我們上課,她只是說要我們跟古裡小姐到外祖母家去走走。」

「哦,去吧,塔尼婭,我的寶寶。哦,等一等!」他說,還拉牢她,撫摸著她的柔軟的小手。

他從壁爐上取下他昨天放在那裡的一小盒糖果,揀她最愛吃的,給了她兩塊,一塊巧克力和一塊軟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