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情史 (明)馮夢龍 第1頁,共2頁

惆悵間,見女貌如生,因解屍淫之。謂一染而死,夫復何恨!甫一交,女氣息微動。生異之,急扶而起,女已蘇矣。俄母偕捕者至,啟戶,則兩人方並坐私語。母惘然自失,強逮至官。孫畏責,備述其事。邑令以為冥數當合,遂配為夫婦。

相悅也,幾至相殺,為母者太狠矣。屍旁一縛,竟成赤繩之系。情在一染,歡結百年。先忤後合,反成佳話。雖然,使一染而死,孫郎豈真無恨乎!苟且幾幸之事,又安可為也。

○唐文喻

秦始皇時,有王道平,長安人也。少時,與同村人唐叔偕女小名文喻,誓為夫婦。尋王道平從徵南國,九年不歸。父母見女長成,即聘與劉祥為妻。女與道平言誓甚重,不肯改事。為父母逼迫,出嫁劉祥。

三年,常思道平,悒悒而死。又二年,平還,乃詰鄰人:「此女安在?」鄰人云:「此女意在於君,被父母逼事劉祥。今已死矣。」平問:「墓在何處?」鄰人引往墓所。平悲號哽咽,不能自止。乃祝曰:「我與汝立誓天地,保其終身。豈料官有牽纏,各不從心,生死永訣。然汝有靈聖,使我見汝平生之面。君無神靈,從茲而別。」言訖,又復哀泣。逡巡,其女魂自墓出,問平:「何處而來?良久契闊。妾身未損,可以再生,還為夫婦。且速開冢棺破,出我即活。」平審言,乃啟墓門捫看,其女果活,乃結束,隨平還家。

劉祥聞之,申訴於州縣,錄狀奏王。王斷歸道平為妻。出《搜神記》。

○速哥失裡

元大德二年戊戌,孛羅以故相齊國公子,拜宣徽院使。奢都剌為僉判,東平王榮甫為經歷,三家聯住海子橋西。宣徽生自相門,窮極富貴,第宅宏麗,莫與為比。然讀書能文,敬禮賢士,故時譽翕然稱之。私居後有杏園一所,花卉庭榭,冠於諸貴。每年春,宣徽諸妹諸女,邀縣判、經歷宅眷,於園中設鞦韆之戲。盛陳飲宴,歡笑竟日。各家亦隔一日設饌,自二月末至清明後方罷,謂之秋千會。適樞密同僉帖木耳不花子拜住過園外,聞笑聲,於馬上欠身望之。正見鞦韆競就,歡哄方濃。潛於柳陰中窺之,睹諸女皆絕色,遂久不去。為閽者所覺,走報宣徽,索之亡矣。

拜住歸,具白於母。母解意,乃遣媒於宣徽家求親。宣徽曰:「得非窺牆兒乎?吾正擇婿,當遣來一觀。若果佳,則當許也。」媒歸報,同僉飾拜住以往。宣徽見其美少年,心稍喜,但未知其才學。試之曰:「爾喜觀鞦韆,以此為題,賦《菩薩蠻》南詞一闋,能乎?」拜住揮筆,以國字寫之,曰:

「紅繩畫板柔荑指,東風燕子雙雙起。誇俊要爭高,更將裙繫牢。牙床和困睡,一任金釵墜。推枕起來遲,紗窗月上時。」

宣徽雖愛其敏捷,恐其預構,或假手於人,因盛席待之,席間再命作《滿江紅》詠鶯。拜住拂拭剡藤,用漢字書呈宣徽。其詞雲:

「嫩日舒晴,韶光豔、碧天新霽。正桃腮半吐,鶯聲初試。孤枕乍聞簫管悄,曲屏時聽笙簧細。愛綿蠻柔舌韻東風,愈嬌媚。幽夢醒,閒愁泥。殘香褪,重門閉。巧音芳韻,十分流麗。入柳穿花來又去,欲求好友真無計。望上林,何日得雙棲,心迢遞。」

宣徽喜曰:「得婚矣。」遂面許第三夫人女速哥失裡為姻。且召夫人,並呼女出,與拜住相見。他女亦於窗隙中窺之,私賀速哥失裡為得婿。擇日遣聘,禮物之多,詞翰之雅,喧傳都下,以為盛事。

既而,同僉豪宕,簠簋不飾,竟以墨敗,系御史臺獄。得疾囹圄間,以大臣例蒙釋放回家醫治。未逾旬,竟弗起。闔家染疾盡亡,獨拜住在。然冰消瓦解,財散人亡。宣徽將呼拜住回家教而養之,三夫人堅然不肯。蓋宣徽內嬖雖多,而三夫人秉權專寵。見他姬女皆歸豪門,恐貽譏笑,決意悔親。速哥失裡諫曰:「結親即結義,一與訂盟,終不可改。兒非不慕諸姊妹家榮盛,但寸絲為定,鬼神難欺,豈可以其貧賤而棄之乎?」父母不聽,別議平章闊闊出之子僧家奴。儀文之盛,視昔有加。暨成婚,速哥失裡行至中道,潛解腳紗縊於轎中,比至而死矣。夫人以其愛女,輿回,悉傾家奩及夫家聘物殮之,暫寄清安僧寺。拜住聞變,是夜私往哭之,且叩棺曰:「拜住在此。」忽棺中應曰:「可開棺,我活矣!」周視四隅,漆釘牢固,無由可啟。乃謀於僧曰:「勞用力。開棺之罪,我一力承之,不以相累。當共分所有也。」僧素知其厚殮,亦萌利物之意,遂斧其蓋。女果活。彼此喜極,乃脫金釧及首飾之半謝僧。計其餘,尚值數萬緡。因託僧買漆整棺,不令事露。拜住遂挈速哥失裡走上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