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情史 (明)馮夢龍 第1頁,共2頁

嗚呼,茫茫宇宙,亦孰非魂所為哉!」

○桂花仙女

錢塘一士人,少年狂蕩。其妻早亡,獨居廓處。偶於市中購得唐解元絹畫《桂花仙子圖》一軸,懸之書齋。日夕倚案瞪目注視,念欲得嘉偶如圖中人。凡園囿花果,必採擷以薦。

一夕,有女郎年可十六七,容顏嬌麗,裳衣輕妍,從月色中來。士人詢其居止,笑而應曰:「家在牆東。」士人心意東鄰無是子也,但貪慕豔色,狂不自制,擁之入幃。妖態橫生,曲盡歡暱。凌曉趣辭去,定昏之後復來,自是夕夕無間。每至則室中起靈香,枕蓆皆芬,時說蓬萊、閬苑之事,士人頗訝異之。

經數旬,而內外親表及臧獲輩,竊竊倚聽,穴壁而窺,乃絕代姿首,世所無也,驚為狐魅之屬。乘士人他出,陰引南昌道士來治之。道士吐匣中青蛇遍索,因指此圖謂曰:「非爾為祟耶?可嘗吾劍。」忽應曰:「身是崑崙山女,與此郎有累世姻緣,是以暫諧繾綣耳。卿有何禁術而欲制我乎?」復語其臧獲輩曰:「君今如此行徑,不可留矣!」其聲若出畫中也。語未畢,道士裂睛上視,持劍自抵其胸,反走出門。家人忙怖號叫,急謀焚燬此畫。俄頃晝晦,忽有狂風暴起,雲埃四合,瀰漫一室。移時朗然,閱其像,神如洗矣,隱隱漸失所在。久之,空軸而已。裡中數歲小兒,並見綃衣神女,羅襪行空而去。

士人歸,驚訊其事,方悟神仙之遊。臂妝衣香,氤氳不散者經月。悽戀宛轉,凝望無聊。乃延畫師好手數十家,重寫其真,莫能彷彿,於是乃止。終身不復琴瑟焉。好事者賦《無題》數章紀之。其一曰:

「玉京仙路杳冥冥,鳳拆鸞飛去不停。泣盡雲軿何日返,教人遺恨失丹青。」

《耳談》雲:張文卿秀才親見其事。

○赤丁子

洛陽人牟穎,少年時,因醉誤出郊野,夜半方醒,息於路旁。見一發露骸骨,穎甚傷之。達曙,躬自掩埋。其夕,夢一少年,可二十許,衣白練衣,仗一劍,拜穎曰:「我強寇耳,平生恣意殺害,作不平事。近與同輩爭,遂為所害。埋於路旁,久經風雨,所以發露。蒙君復藏,我故來謝君。我生為兇勇人,死亦為兇勇鬼。若能容我棲託,但每夜微奠祭我,我當應君指使,足令君所求徇意。」穎夢中許之。及覺,乃試設祭饗,暗自禱祈。夜又夢鬼曰:「我已託君矣。君每欲使我,即呼赤丁子一聲。輕言其事,我必應聲而至也。」穎潛令盜人財物,無不應聲遂意,後遂致富。

一日,穎見鄰家婦有美色,愛之,乃呼赤丁子令竊焉。鄰婦至夜半,忽自外逾垣而至。穎驚起款曲,問其所由來。婦曰:「我本無心,忽夜被一人擒我至君室,宛如夢覺,我亦不知何怪也。」因思家悲泣不已。穎甚憫之。潛留數日,而其婦家人求訪極切,至於告官。穎知之,乃與婦人詐謀:令婦人出別墅,卻自歸。言不知被何妖精取去,今卻得回。

婦人至家後,每三夜或五夜,依前被一人取至穎家,不至曉卻送歸。經一年,家人皆不覺。婦人深怪穎有此妖術。後因至切,問於穎曰:「若不白我,我必自發此事。」穎遂具述其實。鄰婦遂告於家人,共圖此患。家人乃密請一道流潔淨作禁法以伺之。赤丁子夜至其門,見符籙甚多,卻返白於穎曰:「彼以正法拒我,但力微耳。與君力爭,當惡取此婦人,此來必不放回也。」言訖復去。須臾,鄰家飄風驟起,一宅俱黑色。但是符籙禁法之物,一時如掃,復失婦人。至曙,其夫遂告官,同來穎宅擒捉,穎遂攜此婦而逃,不知所之。

○孕異

某縣尉女,未嫁,隨父在任。見一少年胥吏,白皙可愛,悅之而不得近,思慕不已。使侍婢竊其淨手之水,咽之數口,遂感而孕。父母窮詰其故,女不能諱,為述其故,莫肯信,及產,惟清水耳。

又有伯仲同居,仲商於外,久不歸。其婦思之成病,且死。家人共議,乃詐言仲歸,欲以慰之。使伯偽為仲,以手略撫其體,病遂稍愈。自此遂孕。未幾仲歸,怪而詰之,家人語故。仲不信,訟於官,遂置諸獄。及產,惟一手焉。其事始解。

○張和

唐貞元初,蜀郡豪家富擬卓、鄭,蜀之名姝無不畢致。每按圖求之,媒盈其門,常恨不可意者。或言:坊正張和,大俠也,幽房閨穉,無不知之,盍以誠投乎。豪家子乃以金帛夜詣其居,告之,張和欣然許之。異日,與豪家子偕出西郭一舍,入廢蘭若,有大像巍然。與豪家子升像之座,和引手捫佛乳,揭之,乳壞成穴如碗。即挺身入穴,引豪家子臂,不覺同在穴中。道行數十步,忽睹高門崇墉,狀如州縣。和扣門五六,有丸髻婉童迎拜曰:「主人望翁來久矣。」有頃,主人出,紫衣貝帶,侍者十餘,見和甚謹。和指豪家子曰:「此少年君子也,汝可善待。予有切事須返。」不坐而去。言訖,已失和所在。豪家子心異之,不敢問。主人延於中堂,珠璣緹繡,羅列滿目。具陸海珍膳命酌。進妓支鬟撩髻,凜然神仙。豪家子不識,問之。主人笑曰:「此次血也,本擬伯雅。」豪家子竟不解。至三更,主人忽顧妓曰:「無廢歡笑,予暫有所適。」揖客而起,騎從如州牧,列炬而出。豪家子因私於牆隅。妓中年差暮者,遽就謂曰:「嗟乎!君何以至是?我輩已為所掠,醉其幻術,歸路永絕。君若要歸,但取我教。」授以七尺白練,戒曰:「可執此候主人歸,詐祈事設拜,主人必答拜,因以練蒙其頭。」將曙,主人還,豪家子如其教,主人投地乞命。曰:「死嫗負心,終敗吾事,今不復居此。」乃馳騎他去。所教妓即與豪家子居。二年,忽思歸,妓亦不留,大設酒樂餞之。飲闌,妓自持鍤開東牆一穴,亦如佛乳,推豪家子於牆外,乃長安東牆下。遂乞食。方達蜀,其家失已多年,意其異物。道其初,始信。出《酉陽雜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