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情史 (明)馮夢龍 第1頁,共2頁

姝不幸,幼出賤汙,鬻身宮邸,委質妾御,不獲託久要於良家,罪實滋大。幸蒙同州憐愛,許侍巾履。同州情嚴忌,雖親子弟,猶不得見姝之面。偶因微譴,暫託於君侯,則所以相待,愈於愛子矣。不圖君侯乃欲持利見蠱,而又憑酒仗劍,威脅以死。欺天罔人,暴媟女子,此誠烈誼丈夫所不忍聞。姝寧以頸血汙侯刃,願速斬姝頭送同州,正死不憾。」遂膝行而前,拱手就刃,張羞愧流汗,掖之使起曰:「我安敢如是!而今而後,何施面目復見同州哉!」自是不復與戲言。姝竟縊死。他日,張晝寢,見姝披髮而立曰:「為姝報同州,已辨於地下矣。」張大懼,悒悶不食,數日而卒。時主山為作傳,見《筆奩錄》。

其戲也,可拒;其謝也,可原。姝不多一死乎?死而為厲,又甚矣。此女大有性氣,宜王愛之不終也。雖然姝挾其素寵,意王必不終絕我。至挺刃相逼,而轉思昔日憐香借玉之態,何可復得!悔而且怨,惟有一死以報同州而已。張受人之託,乃欺以私亂之,死其分也,何必厲。

○沈真真

鄭還古,元和初登第,寓東都,與柳尚將軍同巷。鄭調西都,柳設宴餞行,出家妓歌樂以送。內有一妓嬌美,鄭眷戀不已。柳謂曰:「此沈真真,本良家女,頗能文辭。請公一詞,以定情好。候公拜命,即當送賀。」公欣然賦雲:

冶豔出神仙,清聲勝管絃。詞輕白薴曲,歌遏碧雲天。未擬生裴秀,何妨乞鄭玄。不堪金谷水,橫過墜樓前。

柳大喜,俾真真拜謝。鄭至京,除國子博士。柳見除目,即送真真赴約。及嘉祥驛,聞還古物故而還。柳嗟嘆,遂使別居。真真守節終身。

○齊錦雲

金陵教坊妓齊錦雲者,能詩,善鼓琴。嘗對人雅談,終日不倦。與庠士傅春眷愛,更不他接。春受事誣繫獄,錦雲脫珥簪為饋給,時或不繼,售臥褥供之。後調戍遠方,錦雲欲隨行,春恐中途反生禍端,力止之。錦雲因贈一絕雲:

一呷春醪萬里情,斷腸芳草斷腸鶯。願將雙淚啼為雨,明日留君不出城。

錦雲既別,蓬首垢面,閉門不出,日讀佛書,未幾病歿。人鹹義之。

○王四兒

濟寧李東,以進土授知縣,與妓女王四兒往來甚密。及遷御史令,王詐為閽者自隨。事露,為銓曹所黜。王從之,不忍舍。久之,東鬱郁得疾終,王日守其棺不去。及葬,自縊死。

張小三、高娃,雖妓,固處子也。特不幸而墮落於市門。然門如市,心如冰矣。楊娼以下,所謂露水司眷屬也,乃情之所鍾,死生以之。不從一而死,能從一而終,醜以晚蓋,即品曰貞,何忝乎!豫讓薄於範中行,而忠於智,裴矩佞於隋,而直於唐。娼乎娼乎,可少乎哉!

○朱葵

朱少姬,名葵,字心陽,其先姑蘇人。母夢人以犀釵投其懷,感而孕,乃小字犀生。四歲,父客宛洛間不返,母又善病。值歲飢,展轉乃徙之就李。就李富人王姓者,與其母故中表,稍周貸之。已而,富人又以貲入京,貧益甚。母利人金,實為俞家姬,故又名俞葵。時姬年十二,玉膚雪肌,風骨媚人。喜閉戶焚香鼓琴,為哀鳳之音,聞者莫不悽絕。久之,乃入武林。閩鄭翰卿方僑居西湖,夏日偕友人陳伯孺坐長堤綠陰中,見小艇載紅妝者,知為葵。招與語,悅之,葵亦慕鄭名士,遂與俱歸。陳伯孺贈葵詩云:

相逢剛道不魂銷,抱得雲和曲未調。

蓮子有心張靜婉,柳枝無力董妖嬈。

春風綺閣流蘇帳,夜月高臺碧玉簫。

莫憶西陵松柏下,斷腸只合在今宵。

居月餘,葵繾綣不捨。鄭乃出犀簪為贈。葵見之曰:「此吾母夢徵也,或者其天乎。」鄭乃出重貲聘之。葵既嫁,遂屏去豔飾,親作勞工女紅,與鄭居吳山之麓。且半載,值月妓周麗卿者,以宅事被逮。周恐,匿不出。翰卿與杭守令皆雅交,乃以二絕為之從臾,卒得脫。詩云:

不掃娥眉暗自傷,誰憐多病老徐娘。

腰肢剩有梅花瘦,刺史看時也斷腸。

妾家朱樓垂柳邊,閒人湖上逗春煙。

使君打鴨渾閒事,一夜鴛鴦飛上天。

及翰卿攜家入苕溪,俞之假父素無賴,窺鄭逆旅,乃募惡少數十人邀諸途,奪姬歸,閉之幽室中。葵斷髮矢曰:「吾寧有死,不受辱。」人卒不敢犯之。翰卿鳴之當道,檄下二令君雜治之。令曰:「曩君為他人居間,乃有打鴨驚鴛鴦語,不意遂成奇讖。」因捕治諸惡少,置之法,而斷還歸鄭。遂斷詞雲:「俞氏,良婦也。麗籍期年,願得好逑而偕老。鄭卿,才士也。碩貲三斛,將攜淑女以于歸。何期梟獍之無良,幾致鳳鸞之失偶。相如滌器臨邛,令甚恥之;襄王行雲巫峽,夢不虛也。凌霄琰氣,幸逢合浦之珠;向日葵心,堪並章臺之柳。鴛鴦諧波面之歡,行看比翼;鬼蜮潛水中之影,敢復含沙。任將一片雲帆,攜作八閩春色。蘇長公原自風流,祇借數言為三尺;韓夫子豈長貧賤,用聯雙璧以百年。」後十年,葵生三子,皆韶秀。徐曲公寄之詩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