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情史 (明)馮夢龍 第1頁,共2頁

季倫死後十日,趙王倫敗,左衛將軍趙炅(泉)斬孫秀於中書。軍士趙駿剖秀心食之。倫囚金墉城,賜金屑酒。倫慚,以巾覆面曰:「孫秀誤我也。」飲金屑而卒。皆夷家族。南陽生曰:「此乃假天之報怨,不然,何梟夷之立見乎!」

○戚大將軍妾

大將軍戚公繼光,其夫人威猛,曉暢軍機,常分麾佐公成功。止生長嗣一人,亦善戰,置在前隊。軍法:反顧者,斬。偶與敵戰敗,反顧,公即斬之。於是將士膽落,殊死戰,復大勝。夫人以是不無少恚,而妒亦天性。公每入幕,目無旁矚。或教以置妾別業者,果匿數姬,生三子。夫人每握刀突至其地,絕無影響。蓋於曲房通別室,其扉牆磚,巧於合縫,見牆不見扉,惟公獨入之耳。久之,以一子託言某孝廉子,丐為繼嗣,即令孝廉處以西席。夫人大安之。一日念無子,涕出。有小妮子發前事,夫人大怒,納兵往攻之,而一卒不令出,恐有洩者。孝廉急屬一卒逾重牆報公。公召諸將問計,或曰:「願以死迎敵。」或曰:「早避之便。」公曰:「皆非也。」乃自袒跣,跪迎夫人。諸姬披髮席藁,各抱其子請死,而請以子嘗刃。夫人令抱兒起,皆送還家,日;「首禍是老奴。」令杖之。公即伏受,杖數十,門外將卒喊聲大舉,乃已。箠撻諸姬最毒,罷歸。由是公不得輕出。既與姬絕,令盡篋其所有,各從所適。諸姬計曰:「棄妾非主人意,何忍違之。」乃輕裝適他郡,披剃為尼,匿女僧家,梵誦至十餘年。夫人歿,始歸,各擁其子。然諸姬子,夫人皆子之,亡恙。

大將軍為妾受杖,妾之箠撻為不痛矣。能夫其夫,竟克子其子,節義亦何負於人哉。

○張小三

楊玉山,松之商人也。**小妓,其丹帕積至數十,以為帳,號百喜帳。南京有女妓曰張小三者,稚齒雅容,不肯就門戶,曰:「能妻我者,當與之諧。」楊以稅事入京,聞而懇求之,捐數十金,乃成婚。逾月,欲隨之還家,曰:「奴固誓之矣。今不歸君為妾,復何歸乎!」楊妻妒,不敢許,約以半載為期。及去,妓守志不渝,父母無如之何。數寄聲楊所,楊感其誠,歲四五至,至必留旬日,所贈遺以千萬計,往來如家焉。久之,貲日剸削,既二十年,田產為一空。男女未婚,薪水且不結,而日受妻子怨言,怏怏悔嘆,兩目皆為失明。妓怪其久不來,使使諗焉,盲矣。乃扁舟下江,直造楊氏之廬,登堂拜主母,捧楊首大慟曰:「主君貧困,職我之由。妾當為君婚嫁,君幸無苦。」悉出向所贈珠璣器具,以為資妝,嫁其二女;又出儀物筵設之費,為二子納室。留侍湯藥者一年。楊鬱郁心恚以死。妓又脫簪珥殯之,守其柩不去。妻亦哀憫其志,語之曰:「姊院中衣食自豐,何為困此與我同辛苦?」妓謝曰:「姊非碌碌市門女也。少有不汙之誓,與主君交往廿載,名雖風塵,身固不異楊氏之少房也。且主君為我而死,何忍背之。願從主母側,執庖湢之勞,歿且不悔。」聞者莫不嘆異。既免喪,其父母強之歸,不從。訟諸禮曹,移牒逮之急。不得已,泣別其靈而去。後卒不面一男子,考終於舊院。

外史氏曰:世皆雲,娼無定情,其情偽也,強也。今觀張卿事,豈偽與強所能哉!幼而知貞,長而守志,老而不渝節,卒以清白從楊生地下。觀其推財恤患,有古俠士之風。豈特風塵中難之,士君子或愧焉。昔房千里文楊娼,許堯佐傳柳氏,以為奇節。然彼固失身於初者,豈瑩然全歸如斯人哉。

南京妓女劉引兒,為一商所眷。商死,劉為持服。歲時修齋設祭,哭泣盡哀。以女工自養,誓不交客。家人不能奪其志。商家後凋落,劉復推所有以周其妻子。有富翁聞其賢,欲娶焉。劉不從而止。又屠寶石者,京師大賈也。嘗以罪發遣遼東衛充軍,家破無可託者,以白金萬兩寄所暱妓家。後數年,赦回。以所寄還之,封識如故。此亦張小三之亞也。

○高娃

高娃者,京師娼也。自幼美姿容。昌平侯楊俊與之狎,猶處子也。昌平去備北邊者數裁,娃閉門謝客。天順中,俊與範都督廣為石亨所構,以正統十四年大駕陷土木,俊等坐視不救為不忠,論死。二人赴市,英氣不挫。楊尤挺頸,但云,「陷駕者誰?今何在?吾提軍救駕,殺之固宜。」親戚故吏,無一往者。俄有一婦人縞而來,則娃也。楊顧謂曰:「汝來何為?」娃曰:「來視公死。」因大呼曰:「忠良死矣。」觀者駭然。楊止之曰:「已矣,無益於我,更累若耳。」娃曰:「我已辦矣。公先往,妾隨至。」楊既戮,娃慟哭,吮其頸血,以針綿紐接著於頸,顧楊氏家人曰:「好葬之。」即自取練縊於旁。

高娃一滴淚,羞殺許多親戚故吏。

長卿氏曰:「昌平至今不死,高娃亦不死。一時親戚故吏及賢士大夫,無一往者,今何在也。噫,想死矣!」

○楊娼

楊娼者,長安裡中之殊色也。態度甚都,復以冶容自喜。王公禍鉅競邀致席上,雖不飲者,必為之引滿盡歡。長安諸兒一造其室,殆至亡生破產而不悔。由是娼名冠諸籍中,大售於時矣。嶺南帥甲,貴遊子也。妻本戚里女,遇帥甚悍。先約:設有異志者,當取死白刃下。帥幼貴,喜淫,內苦其妻,莫之措意。乃陰出重賂,削去娼之籍,而挈之南海,館之他舍。公餘而同,夕隱而歸。娼有慧性,事帥尤謹。平居以女職自守,非其理不妄發。復厚帥之左右,鹹得其歡心,故帥益嬖之。間歲,帥得病,且不起。思一見娼,而憚其妻。帥素與監軍使厚,密遣道意,使為方略。監軍乃紿其妻曰:「將軍病甚,思得善侍奉煎調者視之,瘳當速矣。某有善婢,久結事貴室,動得人意。請夫人聽以婢安將軍四體,如何?」妻曰:「中貴人,信人也。果然,於吾無苦耳。可促召婢來。」監軍即令娼冒為婢以見帥。計未行而事洩。帥之妻乃擁健婢數十,列白梃,熾膏鑊於庭而伺之矣。須其至,當投之沸鬲。帥聞而大恐,促命止之。娼且至,帥曰:「此我意,幾累於渠。今幸吾之未死也。必使脫其虎喙。不然,且無及矣。」乃大遺其奇寶,令家僮榜輕舫,衛娼北歸。自是帥之憤益振,不逾旬而物故。而娼之行適及洪矣。聞至,娼乃盡返帥之賂,設位而哭曰:「將軍由妾而卒。將軍且死,安用生為?妾豈孤將軍者哉!」即撤奠而死之。

房千里曰:夫娼,以色事人者也,非其利則不合矣。而楊能報帥以死,義也;卻帥之賂,廉也。雖為娼,差足多乎!

○韓香

韓香,南徐娼也,色藝冠一時。與大將葉氏子交,閉門謝客,將終身焉。葉父恚,授牒有司,集鰥軍於射圃,中者妻之。一老卒中,香欣然同歸,謂曰:「夫婦有禮,若買羊沽酒,召吾親故以成禮。」賓至酒行,香出所賚金帛,高下獻之。入更衣,久不出,自刎矣。

韓香何以死乎?死葉氏之子者,死其志也。志,匹夫不可奪,匹婦亦然。雖香韓在左,粉何在右,是耿耿者不昧,何況老卒。

○關盼盼

徐州張尚書建封,有愛姬關盼盼,善歌舞,雅多風態。尚書既歿,舊第中有小樓名燕子,盼盼念舊愛不嫁,居是樓十餘年。有詩三首,其一雲:

樓上殘燈伴曉霜,獨眠人起合歡床。

相思一夜情多少,地角天涯未是長。

其二:

適看鴻雁岳陽回,又睹玄禽逼社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