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愴然涕下,沒有什麼話說,怔怔摸出骨笛,擦了一下鼻子然後吹起了《魚遊》曲。
歡快的曲子因為獻舞支離破碎的心情而斷斷續續,媯翟本來和蔡獻舞說了這些話後感覺好多了,那是她壓在心裡多年的話,終於能和獻舞說一說,這支舊曲的響起,讓她好不容易堆砌的堅強一下就崩潰了。
媯翟幾乎是趔趄了兩步,她不敢聽,不忍聽,捂起耳朵奪門而逃。蔡獻舞停下手,看著媯翟慌張的背影,心裡有了些安慰。其實,她是沒有變的,只是她的苦太深,太憋屈,沒有辦法宣洩而已。獻舞愣愣打量著骨笛,無力地靠著角落發呆,心裡沒有了怨恨,倒起了償還孽債的念頭。
媯翟踉蹌走在雪地裡,心痛怎麼也停止不下來。她狠狠地咬著下唇,強迫自己不要流淚。在這冰天雪地裡,她呵氣如霜,那清揚婉轉的笛音卻像是魔咒入耳。
回不去了,那驚鴻一瞥的無憂青春,再也回不去了。那翩翩少年,那談笑歡歌的好日子,再也回不去了。那鮮活靈動、自信滿滿憧憬滿滿的少女情懷,再也回不去了。什麼都回不去了。
媯翟走在茫茫雪地裡,頭暈目眩。她喃喃自問:「我是誰?這是什麼地方?我為什麼會在這裡?我從哪裡來?要到哪裡去呢?」
「夫人,您怎麼在這裡?」醜嬤的出現將媯翟拉回了現實的世界裡。
是的,她是尊貴至上的楚夫人,她踩著荊棘和傷痕才頓悟了的人生,屬於楚王,屬於楚國未來的歲月。
「醜嬤,你心中可曾有過恨?」媯翟幽幽問道。
醜嬤的話依舊緩慢,輕輕地笑道:「當然,甚至還想過報復。」
「那報復的感覺如何?」
「我沒有得手,不過,那大抵是不快樂的。」
媯翟聽這話,道:「是呀,大抵是不快樂的。可是,我能不報復嗎?」
醜嬤看了一眼蔡獻舞的囚室,心裡有些明白,道:「如果能不報復,那便不報復吧,如果報復了,就不能後悔,因為,你之所以報復,那人必有錯處,就當你的報復給予別人一個自省的機會。只要我們不成為他們那樣的人,那便是勝利了。」
媯翟抬起頭,凝視著醜嬤熟悉的雙眼,心裡安定些,才道:「您帶我回內廷吧,我有些醉了,已經不知歸路。」
醜嬤道:「諾。無人不知歸路,只是不願意走向前路,所以才會眷戀歸途。」
媯翟端詳了醜嬤一眼,問道:「為何在我最迷惑之際,你總會出現在我身邊?」
醜嬤又輕輕地笑了,道:「可能奴婢跟夫人有緣吧。」
雪積了厚厚一層,內廷的室內暖融融,熊貲躺在媯翟榻上,嘴角掛著笑,空氣中飄著一絲淡淡的酒氣。媯翟沒有做聲,躡手躡腳要去星辰房裡坐。
「你想躲到哪裡去?」熊貲早已醒來,只是佯睡不起身,就等著媯翟進屋。
媯翟驚訝,忙止住腳回話:「大王今日不去丹姬處歇著麼?」
熊貲起身,道:「寡人不是為了等你的逐客令才到你房裡來的。你溜去了哪裡?天這麼黑,萬一摔跤了怎麼好?」
媯翟不回話,低頭坐著,掙扎了許久說出了違心的話:「大王,天色已晚,莫如早些歇息吧。」
熊貲淺笑道:「這是你予寡人的獎賞麼?」
伐蔡勝利而歸,這是自己想要的,也是楚王為她做的,而今這麼對他未免說不過去。
媯翟站在熊貲面前不再言語,她低下頭拉下衣襟脫了衣服,放下鴛帳爬到裡面去。
熊貲今天特別高興,見媯翟如此輕柔嬌美的動作,心神盪漾血脈賁張,哪裡還慢慢調情管媯翟的感覺,反撲過身壓了下來。熊貲氣喘吁吁,大汗淋漓,發洩了最後一絲精力,覺得有說不出的幸福滿足。可是暗夜裡的媯翟並沒有感到愉快和享受,蔡獻舞那披頭散髮絕望的模樣在她腦海中揮之不去,舊年的時光如同碎片飛來。她不明白這是不是她想要的生活,或者她從來沒有想過自己的生活到底該怎麼樣,息侯床上床下對她都是百般的溫柔,這個熊貲雖然讓她自由地做自己想做的事,可在議政殿侍奉分明感覺如履薄冰,床上還如此粗野蠻橫,不管她想不想要,只要他想了,就野蠻地衝上來。造物弄人,我的命運怎麼如此?
熊貲幸福地拿起被子給她蓋上,忍不住想親親媯翟的臉龐,當他的手摩挲媯翟的臉時,觸到的是一片冰涼,她怎麼哭了。熊貲所有的熱情和心意立刻在媯翟的眼淚下洗刷乾淨,他不明白,為什麼他做了這麼多,仍然沒有走進這個女人的心。熊貲興致全無,憤怒到了極點,撩開被褥,粗暴地推開媯翟,胡亂將衣服披上,獨自起身。
熊貲走到門口又回頭冷臉罵道:「今次是你自願的,寡人沒有強迫你。你當寡人是什麼,是缺少女人的乞丐嗎,竟敢用這般臉色來對寡人!寡人對你所做的彌補,難道還不夠嗎?你不想再見到寡人,很好,成全你。你愛日夜思念那個死鬼隨你高興,寡人再不會踏足此地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