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宛丘都瀰漫著壓抑的氣氛,子林為兄長親自守靈時,權臣們在靈堂上開始喋喋不休地討論王儲事宜。元良下大夫說:「厲公一死,只剩子林和杵臼弟兄兩人了,厲公十年之約尚未履行完,該是誰當朝?」杵臼對子林說:「是啊,三哥,你覺得下面怎麼辦?我陳國不能一日無主啊?」
子林披著縞素,厭惡極了弟弟杵臼和那群輔臣的偽善面孔。他實在有點不明白弟弟的心態,若想做國主,何必整日陽奉陰違想著名利雙收呢?陳國虛偽狡詐的政治風氣,什麼時候是個頭?所謂王權富貴,到頭來不過是一具枯骨,何以那些人總要爭得頭破血流。他雖然遠離了紛爭,卻沒有耳目閉塞,對於外間諸侯的形勢瞭如指掌。楚子自立以來,擁兵數十萬,力爭淮漢的把控權,雖兵敗羅國卻也拿下了漢東;齊魯依然強勢,宋國也野心勃勃。這些諸侯之所以強大不是因為沒有王位爭奪的風險,而是沒有像陳國這樣在奪位問題上反覆糾纏,怯於外爭,勇於內鬥。如果陳國再不息內亂,恐怕要與鄭國的遭遇無異——自從鄭世子姬突被廢長立幼流亡蔡、宋以來,這一場內耗已經將鄭莊公苦心積攢的霸業損耗不小。
他說:「既然十年之約未滿,那就應該讓十年之約履行下去。讓先王之子由季為王。」杵臼連連說是,應該如此。
新君繼位,杵臼為太宰,元良為中大夫,御旨請子林恢復上大夫職位,子林婉拒,只想過逍遙安然的生活。
豈料世子由季卻也跟父兄一樣是個無福之人,僅僅上位半月便驚風發作,高燒不止,最後成了個痴呆兒。
當浩蕩的儀仗隊蜂擁而至,子林府中所有人都不知曉發生了什麼大事。子林與陳完正在院子裡為媯翟制琴,寧靜被這喧鬧攪擾。原來,是杵臼帶著新任太史上門請子林接任王位。
子林慢慢起身,掃落滿身木屑,目不轉睛地看著自己的親弟弟。他們之間的親密無間早已停在殺陳佗的路上,何來今日的謙恭?杵臼一向意氣風發,穿戴奢華,舉手投足間盡顯派頭,今日卻奇怪不已,只穿著素簡的衣裳,帶著最普通的頭冠,就這樣弓著身子對子林行大禮,身後的百官退得遠遠的。
陳完愕然,趕緊避讓,但被子林捉住手。子林上前扶起杵臼,心裡泛起了冷笑,杵臼這不是請他,而是來震懾他的。
「太宰大禮,子林生受。只恐諸位走錯地方,這裡只有國人,無有王者。」子林心裡暗想,杵臼既然要這過場,那就給足了他便是,接著又道,「太宰輔佐先王數年,夙興夜寐,殫精竭慮,又身為王裔,乃先君桓公之子,可堪國之重任。」
杵臼驚訝不已,沒想到閒雲野鶴的哥哥對他的心事猜得分毫不差。他知道朝中還有些厲公舊部提出了「十年之約」,一朝一夕不能盡除,現在只能如約請子林繼位。子林必定謙讓不幹,這正合杵臼心意。
杵臼正要謝哥哥,不料陳曹夫人半路殺出來。
「長幼有序,自古人倫。林兒年長,行事穩妥,且有當日十年之約,本該繼任,眾卿以為如何?」陳曹夫人自那一年杵臼在朝堂上對冉酉與子林落井下石之後,對小兒子的好感一落千丈。
「回桓公夫人,公子林賢名國人皆知,只是他如今膝下只有一女,子嗣上……」元良正要說子林子嗣薄弱,陳曹夫人冷眼一掃,嚇得元良退回半步。她穩坐步輦上,橫眉怒斥:「素聞元良大人心細如髮,須臾小事斷然也瞞不過你的眼睛,只是今日卻怎麼失了好名聲。公子林雖只有一女,但正直盛年,難道依你之言他斷然無後嗎?好忠心的臣子,這樣詛咒王裔!」
「臣下不敢!」元良噤聲求饒。
「杵臼,這是你的部下,該如何約束你當知曉。未亡人婦流之身,政務之事就不多問。」陳曹夫人教訓完杵臼,又痛罵子林:「男兒丈夫,不念你父兄不易,竟在大局面前這樣膽怯,怎配為我媯氏子孫!今日若再怯懦,便是你的不孝,倒叫你母親泉下對你父親謝罪去麼!」
子林再不敢辭:「兒臣領命,謝母親教誨!」杵臼心裡那個恨啊,可他只能裝作鎮靜自若。子林披上冕服前,對杵臼說:「宣令,擢升陳完為上大夫。季弟,哥哥這點小要求,應該不為難吧?」
杵臼怒火中燒卻不能發作,他愣愣地看看陳曹夫人,想徵詢母親的意見,豈料陳曹夫人閉目養神一句話也不說。
12.拒婚
子林繼位為新主,史稱陳莊公,陳完擺脫戴罪之身恢復了貴族身份。但是陳國的頹敗卻並沒有因為子林的上位而逆轉,因為陳國的政權早已在杵臼的掌控中。
子林雖然成為了國主,但由於多年離群索居,他與陳國貴族的關係並不親近。這一點杵臼卻恰恰相反,他善於培植親信。陳國大部分家族都是他的支援者,身邊環繞的自然也都是杵臼提拔的人,不管子林有任何舉措,杵臼總會安插相應的人員阻撓。子林明白要改變杵臼的獨霸,必然要提拔新人。然而,這些被提拔的新人不是屢遭彈劾,就是慘遭橫禍,再就是被收買。
起初,杵臼還只是暗地裡阻撓,到了後來乾脆明著阻止。那些受杵臼掌控的大臣們,自然把所有的事情都上報杵臼,對於子林卻閉口不提。
子林執政不過一月,覲見的大臣稱病抱恙的已經超過一半,留著的也不過是些沒有能力左右大局的人。
陳完說:「以你秉性,作為一個出仕之人極為風雅,但是作為諸侯國主卻不妥,在這個群雄漸露的時代裡,無作為便是錯,在其位不謀其政更是國主最大的失職。」子林說:「是的,我陳國是再也經不起折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