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旗答道:「高拱每日足不出戶,或閉門讀書,或在府邸後花園的水塘邊釣魚。這一年中,只會過一次客。」
張居正連忙問:「來客是誰?」
小旗道:「那人自稱是什麼泰州學派的何心隱。」
張居正聞言,皺起了眉頭。他自言道:「何心隱?怎麼又是他?哪兒都少不了他!」
說完,張居正跟賀六大步走進府中。
高拱正在後花園水塘邊釣魚呢。見到張居正跟賀六,他萬分驚訝:「太嶽兄?老六?你們怎麼來了?」
張居正笑了笑:「怎麼,我就不能來看看你肅卿兄了麼?」
高拱苦笑一聲:「我現在宛若一坨人見人惡的臭狗屎。原來的那些同僚、下屬,躲我還來不及呢。也只有你張首輔有這樣的膽量,進我的府邸。」
張居正道:「世態炎涼,官場之中向來如此。肅卿兄不必在意。」
高拱道:「走,咱們去客廳喝茶。」
張居正卻道:「不進客廳了吧。今天天氣不錯,你這小水塘雅緻的很。不如我跟老六陪你在這兒釣魚,如何?」
高拱笑道:「好啊。」
轉頭,他吩咐下人,拿來了兩根魚竿。
高拱道:「太嶽,隆慶六年冬王大臣案,你保了我。我該好好謝你。」
張居正開誠佈公的說道:「慚愧。當時有人想借王大臣案殺你。我選擇了袖手旁觀。保你的人不是我,是老六跟楊博老部堂。怎麼,楊老部堂沒寫信告訴你?」
高拱苦笑一聲:「自從老六的錦衣衛派人來開封軟禁,不對,保護我。所有寫給我的信件,就都被門外那些錦衣衛力士扣押了。楊博即便來信,我也收不到。」
賀六尷尬的一笑:「高老首輔不要見怪。我讓人扣你的信,是怕有些心懷叵測的官員利用你,在朝堂上興風作浪。」
高拱道:「我不怪你。我知道,你也是奉了李太后的命這麼做的。王大臣案那件事,我謝你了。」
三人正說著話,高拱的魚竿彎下去了。
張居正驚喜的說道:「肅卿兄,有魚!」
高拱一提杆,魚鉤上,掛著的不是什麼魚,而是一隻蛤蟆!
高拱輕笑道:「瞧見沒?這人啊,要是失了勢,連魚都躲著你走。只有傻蛤蟆才上你的鉤。」
張居正嘆道:「肅卿,這五年來,你受委屈了。有些事,我的確對不起你。」
高拱道:「沒什麼對不起的。咱們倆沒有私怨,只是政見不同罷了。你可知當初我為何反對你的新政方略?」
張居正道:「願聞其詳。」
高拱侃侃而談:「新政利國利民,我又不是傻子,能不清楚這道理麼?可是,自古變則生亂。推行新政,會讓天下的皇族、士族利益受損。你斷他們的財路,難保他們會不會鋌而走險。說不準會再發生正德朝寧王叛亂那樣的事。不過,我沒想到,你的確有著雷霆手腕。竟然壓住了全天下的藩王、貴戚、士紳豪強們。」
張居正指了指賀六:「我有什麼手腕?多虧了賀六。他手底下的錦衣衛,是一把鋒利的匕首。是這把匕首,唬住了那些居心叵測的人。新政這才能得以順利施行。」
賀六謙卑的說道:「我只是循禮循法辦差罷了。」
高拱嘆了聲:「我知道,老百姓現在的日子是越過越好了。這裡面,八成功勞是你張太嶽的,兩成功勞是老六的。」
張居正話鋒一轉:「肅卿兄,我聽說,泰州學派的何心隱最近見了你一面?那是個野心極大的人。你可不要被他利用了。」
賀六在一旁道:「張先生,高老首輔。隆慶四年,我受命下江南監視蘇州文會,曾見過何心隱一面。此人是個狂生。他的那些言論,簡直就是聳人聽聞。」
張居正道:「狂生?他不但是個狂生,還以布衣之身干預過朝政。你還記的,嘉靖四十一年,嘉靖爺扶乩問卦,藍道行為何倒向我們這一方,在扶乩時動手腳,暗示嚴嵩是奸臣麼?」
賀六道:「記的。因為我們錦衣衛找到了藍道行的女兒,樑上紅。」
張居正笑了笑:「這只是一部分原因而已。有件事你不知道,何心隱跟藍道行同樣信奉陽明心學。在嘉靖爺扶乩問卦之前,何心隱找到了藍道行,徹夜長談。。。所以我說,他以布衣之身,干預過朝政。」
高拱連忙替何心隱說起了好話:「他來找我,只是切磋學問。這個人狂雖狂,卻不是什麼大奸大惡之人。」
張居正道:「不是大奸大惡之人,卻有大大的野心!」
高拱面露不悅:「太嶽兄,咱們在朝堂上吵了快十年。好容易再會,你又要跟我吵麼?」
張居正尷尬的一笑:「好吧,不提他了。釣魚,釣魚。」
張居正話音剛落,他手上的魚竿彎了!
賀六提醒張居正:「張先生,魚兒上鉤了。」
高拱在一旁道:「別太高興。說不定咬鉤的又是隻傻蛤蟆。」
張居正一提魚竿,魚鉤上掛著的不是蛤蟆,而是一條鯉魚。
高拱嘆了聲:「唉。太嶽,你這個首輔,乾的比我強啊。連魚兒都願意咬你的鉤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