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班長是四川雲陽人,他平時樂觀,喜歡和戰友們說笑,擁有「二球班長」的綽號。「二球」是川軍中的語言,比喻吊兒郎當計程車兵。由於他的名字和電影《青松嶺》裡的一個反面人物錢廣相近,所以大家都叫他‘錢廣’,至於《青松嶺》裡的錢廣是什麼人,我在這裡就不費口舌了吧。
當我爬到他的面前,確實無法判斷他是死、是活。他頭部中彈,至於打中了什麼位置誰也不知道,他的整個頭部完全被包了起來,從包紮的手法來看,一定是衛生員袁學高所為,可以肯定的是,他受傷時衛生員還在!可現在衛生員犧牲了,更沒有誰能瞭解七班長的傷情。
七班長躺在那裡,沒有任何反應,唯一能感覺到的是他的肢體還有溫度,從被包裹頭部的出氣孔中,你還能感覺到有微弱的氣息撥出。
「他沒有死!快!先把他抬下去!」
戰友們督促著民工放下其他輕傷的戰友,把七班長抬上了擔架,並一再囑咐民工兄弟們要想盡一切辦法,儘快的把七班長抬下去搶救,要讓後方的醫生們全力搶救他!
一遍一遍地囑咐,使民工們也深知情況的嚴重,他們沒有猶豫,四個人立即抬上錢廣平踏上了那崎嶇的山路。
經過清點,此次戰鬥全連共有35人傷亡,10人失蹤,其中8人犧牲;配屬分隊82無,重機槍和噴火器共有12人傷亡,3人失蹤,其中2人犧牲。加上第一天戰鬥的傷亡,全連近有60人失去了戰鬥力。
失蹤的人員大都是我們二排和噴火班的戰友!
連長聽完我們的彙報,心情沉重的不知說什麼好,一個人在那裡沉默。
周圍的許多戰友忍不住抽泣起來,其中包括了指導員張良滿,作為軍官,此時他比誰都傷心,他消瘦的臉頰上掛滿了淚花,甚至哭出了聲音,在那種場合下,在那種氣氛中,在那黑丫丫的樹林裡躺著幾十號弟兄,誰又能控制得住呢?
不要說是在黑夜裡、也不要說是傷員和烈士,就是平時,你讓幾十號人都躺在操場上,那架勢也夠讓人吃驚的!
張指導員邊哭邊小聲的嘮叨著:誰是怎樣犧牲、誰又是多麼痛苦、誰又是多麼地可憐,他們綠色的軍裝全部變成了紅色、就像是一支特殊的部隊……
當大家沉浸在痛苦中的時候,民工又一次上來,給我們帶來了那天晚上最大的噩耗——副指導員劉增武犧牲了!同時還有我們的「二球班長」錢廣平!他們都是在搶救搬運的過程中犧牲的,也就是說,他們沒有得到及時的救治而犧牲的。
民工們說,第一個抬下去的重傷員沒有走出陣地多遠,就已經沒有了呼吸,當他們抬到前線包紮所的時候,醫生就斷定他已經犧牲!我們清楚的知道副指導員是第一個抬下去的,他那時還有微弱的呻吟!
悲痛又一次的向我們襲來!我們所有人的心情就像「懷念戰友」那首歌裡唱到的那樣難過。
當我永別了戰友的時候,
好像雪崩飛滾萬丈!
啊!親愛的戰友,我再也看不到你雄偉的身影,和藹的臉龐!……
彷彿那歌聲在寂靜地高地上空來回的飄蕩!思念戰友的情緒瀰漫在整個陣地上!
我們非常的悲痛!那是我們的軍官,那是我們的連首長啊!更何況他有一身的武藝,他有我們很多的精神依靠呀!
陣地上痛哭的人更多了!泣噓聲也更大了!
「哭個球!」連長開始罵人了!
他被這樣的氣氛激怒了!他再也忍不住心中的怒氣,他再也不願意看到連隊裡的悲觀情緒在蔓延,看得出他是強忍著難受,罵出這句話的。
要說悲痛,他比誰都悲痛,因為全連的弟兄都是跟著他,都把他作為大哥,他就像家長一樣對待大家。
作為一連之長,他能俯仰由人嗎?他能夠跟著大家一塊哭嗎?
有人也許會問,那天晚上你哭了嗎?
那天晚上我的確沒有哭,不是因為我不悲痛,而是我已經麻木,腦子裡是一片的空白!我已經不再害怕,對死亡我沒有任何恐懼!唯一的情感是憤怒!
我雙膝跪在地上,手中的56式衝鋒槍無力的放在我的雙腿上,滿目惆悵,但我不迷茫!我注視著黑夜裡的前方,因為在黑夜的那端還有我們的敵人!
我斷定他們也不好受,他們也有傷亡,他們也會哭泣!但我想得是如何讓他們更痛苦,更悲傷!我想要讓他們跪在我們的面前求饒!痛哭!
我面無表情,但誰都能看得出我內心裡流著淚水!
或許有人會問:你怎麼能控制得住?原因很簡單,那是因為我還將戰鬥,我們還會有傷亡,哭不能緩解我心中的恐怖和憤怒!也絲毫不能排除我心中的悲傷!
至於七班長錢廣平是死、是活?誰也說不清,因為那天晚上抬下去的傷員太多了,民工們根本不知道姓名,也說不清順序,他到底如何,還是讓我在後面的篇幅裡去講述吧。
換句話說,在那天晚上的清點中,誰也無法準確統計到底有多少人犧牲、有多少人負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