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要離開嗎……
玄沐羽的內心深處突然冒出強烈的不安和悲哀。
然而玄澈的手並沒有鬆開,他站起來,慢慢俯下身來,在玄沐羽的頭上落下一個輕柔的吻。當玄沐羽為這個不熟悉溫熱觸感而發怔時,他聽到玄澈帶著笑意的聲音在自己耳邊響起:「父皇,別鬧脾氣了。」
聲音像羽毛一樣輕柔,如同一隻手輕易穿過玄沐羽的頭骨,安撫了他躁動的靈魂。
世界突然一片寧靜,玄沐羽所有的感官只剩下還被那雙手握住的清涼觸感,和額頭上似乎散去的軟熱。冰火兩重天將玄沐羽的內心攪得一團糟,腦袋裡一片空白,耳朵裡只不斷迴盪著那聲「別鬧脾氣了……別鬧脾氣了……別鬧脾氣了……」
玄沐羽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麼隨著玄澈的動作從床上起來的,直到玄澈微涼的指尖穿過髮間他才猛然回神。臺上纖毫可現的玻璃鏡子倒映出兩個人的模樣,玄澈就站在身後輕輕柔柔地為他梳著發,那精細的樣子彷彿手中捧著不是一把長髮,而是一件珍稀的寶貝。
似乎是感覺這委婉的注目,玄澈抬了眉目朝鏡子裡看來。
經過鏡子的折射觸碰到玄沐羽的目光,玄澈淡淡笑了,玄沐羽沉醉其中,分不清幾分的柔情,幾分的不經意。或許玄澈自己也分不清,也不想去分清。
安靜的房間裡只剩下梳子擦過髮絲的沙沙聲,瀰漫著檀香的空氣中有一種溫馨在悄悄薰陶著人心,然而這份溫馨又是那樣的淡,似乎隨時都會散去……
玄澈為玄沐羽挽好了髮髻,正要抽手,卻不想突然被玄沐羽抓住了手腕。
「澈。」
玄沐羽站身面對玄澈,厚實的大手將玄澈的手緊緊握在掌心裡,他嘴唇動動,欲言又止。
玄澈捕捉到玄沐羽眼中一閃而過的光芒,他有一種預感,或許玄沐羽接下去要說的話不會是自己想聽的,也不是自己能聽的。
現在的距離已經太近,玄澈在玄沐羽的目光下想要低頭,想要後退,然而玄沐羽緊緊抓著他,他退不了。
「父皇……」玄澈想說什麼緩和氣氛,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澈,」玄沐羽似乎下定了什麼決心,「我……」
玄澈突然抬頭,高聲打斷了玄沐羽的話:「父皇,我們去用膳吧!」
「……」
玄沐羽的臉黑了,玄澈也撇過頭去,不想去確認自己這個藉口有多麼笨拙……
對於玄澈的逃避,玄沐羽終究還是妥協了,他平復了臉色,淡淡地回了一聲「走吧」。
玄澈心中有愧,當先走了幾步,在玄沐羽之前開啟了房門。
陽光從門之間慢慢擴大的縫隙裡照進來,落在玄澈臉上,勾勒出一道完美的側臉。然而這時玄沐羽卻突然驚叫一聲——
「澈!」
玄澈一嚇,茫然地回過頭來,還沒搞清楚是怎麼回事卻已經被玄沐羽攔腰一帶,拉回了牆後,而就在玄澈的衣角消失在牆後的陰影中的那一瞬間,數只足有拇指粗的長箭唰唰唰從門縫中射進房來,狠狠地撞在青黑的磚地上,發出金石的尖銳敲擊聲。
門外傳來太監慌亂的尖叫聲,門內玄沐羽抱著玄澈緊張地詢問:「澈,你有沒有事?有沒有受傷?」他的手在玄澈身上胡亂摸著,生怕哪一下抬起手的時候會看上掌中一片鮮紅。
玄澈這時才完全反應出發生了什麼事:刺客?!
玄澈驚魂未定地看了一眼硬生生地釘入堅實的磚塊足足一個指節深的大箭,感覺到玄沐羽的驚慌,忙按住玄沐羽的手安撫道:「我沒事,父皇,兒臣沒事。」
聽到玄澈確定的回答,玄沐羽總算舒出一口氣,剛才玄澈開門的一瞬間他突然感覺到門外傳來的殺氣,不及細想,就將玄澈拉了回來,還好他反應迅速,不然……玄沐羽看了一眼釘入磚石的大箭,最初的驚恐過去,玄沐羽大怒:「混賬!」
玄澈不知玄沐羽罵的是誰,突然想起來自己還被玄沐羽抱在懷裡,忙要脫身。不想玄沐羽稍稍用力,牢牢將玄澈禁錮在自己懷裡,帶著幾分慍腦喝道:「不許動!」
玄澈一愣,就聽玄沐羽放柔了語氣,卻依然是強硬的口氣說:「那刺客還不知道走了沒有,我不許你出去。」
「可是……」
「安靜,我護著你!」
玄沐羽幾分霸道幾分自負地打斷了玄澈的分辨。玄澈怔怔,終於還是沒有再掙扎,順從地伏在玄沐羽懷裡,在他穩健的心跳聲中細細分辨著門外的形勢。
短短幾個瞬息間,侍衛們沉穩粗重的呼喝代替了太監宮女們尖細的驚叫,門外嘈雜的喧鬧聲漸漸退去。敲門聲響起,禁軍統領的聲音傳來:「陛下?殿下?」
「朕和太子都沒事。」
玄沐羽沉著聲音應了,他現在很不爽。「刺客呢?」
撲通一聲,似乎是統領在門前跪下了,他說:「陛下恕罪,刺客放完箭就跑了,林侍衛追出去了,屬下趕來時已經不見蹤影……」
「一群廢物!」玄沐羽怒氣衝衝地大罵,「什麼人都可以往皇宮跑了,當這裡是他們的後花園嗎?朝廷養你們幹什麼的?!」
禁軍統領知道這次事情大條了,哪裡還敢辯駁,跪在地上連連告罪:「屬下無能,請陛下賜罪!」
「一群廢物!朕不需要無用之人!德鄰,將這些廢物全部推出去斬了!」
玄沐羽一邊罵著,一邊將玄澈摟得更緊了,他在後怕,萬一剛才自己慢了一步,萬一……如果剛才那幾只箭射入玄澈身體裡會怎麼,玄澈的身體本來就弱,如果、如果……玄沐羽不敢去想這個如果,他在恐懼,怕一轉眼這一切只是自己的幻覺,而玄澈已經……
就在玄沐羽幾乎要陷入恐慌的夢魘時,一個清朗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父皇,兒臣沒事,您放過統領大人吧。」
玄沐羽失控地高聲叫道:「澈,他失職,他差點害死了你!」
統領在門外磕下一個重重的響頭:「太子殿下,微臣有罪!」
玄澈搖搖頭,道:「父皇,只有千日做賊的,沒有千日防賊的。統領大人就算失職也要等這事過去了再慢慢查出原因,才能定他的罪,不論怎樣,也不至於要殺頭。」
「澈,你不需要這麼仁慈!」玄沐羽頗有些不高興,門外那人可是差點就要將他害死了!
「兒臣不是仁慈,只是就事論事。」玄澈苦笑,「父皇……兒臣現在沒事,您不要這麼緊張……」玄澈雙手抱上玄沐羽寬厚的身軀,隔著衣服在他背上輕輕拍打,似是要安撫玄沐羽慌亂的心。
玄澈的安撫多少起到了效果,玄沐羽將玄澈狠狠壓入自己懷裡,對門外的人惡聲道:「你先下去吧,暫且讓你戴罪立功!」
「謝陛下!謝太子殿下!」禁軍統領大喜過望,謝恩後匆匆退下,不敢再停留半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