禍事
大明十一年玄沐羽終於耐不住,又一次改年號永康。但即使在年號上寄託瞭如此美好的願望,大明十一年、永康元年的七月對於玄沐羽來說依然是「禍不單行」,第一場「禍事」就是他還是沒有逃過時間的追趕,過上了五十大壽,另一場「禍事」就是雲昭害喜了。
六年還是七年了?玄澈從十八歲迎娶雲昭,時間飛逝,不納二妃,專寵一人,饒是這樣還是等得滿朝文武焦急難耐,直至今日才終於懷上龍種。玄澈當皇帝,這是鐵板釘釘的事。而云昭是太子妃,太子最愛最疼的女人,也是迄今為止後宮唯一的女人,她只要生下男孩就是嫡系的皇長子,簡直不用想就是一個鐵板釘釘的太子,只要沒出大錯,日後就又是鐵板釘釘的皇帝。
太醫在萬眾期待中把了脈,面對眾人如狼似虎的目光,他強作鎮定的乾咳一聲,慢慢道:「兩個月了……」
雲昭嬌羞地低了頭,按耐不住初為人母的幸福,玄澈坐在她握著她的手,笑容中已經帶上了父親特有的得意。至於玄沐羽——已經不堪打擊窩回清涼殿了。
除了雲昭和玄澈,其他人都還瞪著冒綠光的眼睛盯住太醫不放。
太醫知道他們想問什麼,只可惜:「才兩個月,診不出男女!」太醫頗有些惱怒。
眾人多少有些失望,雲昭聞言只是淡淡一笑,並未表露出過多期待,至於玄澈,他本來就不在意男女,若是男子,不合格也不會讓他坐上皇位,若是女子,有能力的,玄澈也不介意鑄造出另一個歷史裡的武則天,起碼在政治功績上武則天比太多的男皇帝都好得多——當然,其中要面臨的問題有很多。
送走了太醫,玄澈終於抑制不住高興一把抱住雲昭,親了又親,親得雲昭臉蛋通紅火燒一般的燙。採秀在一邊低低偷笑,看雲昭嗔了一眼過來,便笑道:「奴婢不打擾殿下和娘娘了。」說罷,她便福身退出去。
玄澈笑得眼睛都彎成了小月牙,目不轉睛地看著雲昭,粼粼眸光讓雲昭直想鑽到被子裡藏起來。
玄澈喜歡孩子,從前世還是顏御起就喜歡,顏御較一般人心智早熟,生長的環境也讓他看到了很多醜惡,他喜歡孩子,因為小孩子很單純很可愛,不會有那麼多彎彎心思,泠或者浩都是他心中的小孩子,小心疼愛,悉心教導,玄沐羽也像個長不大的大孩子,讓玄澈從一開始就容忍了玄沐羽時不時出現的過分行為。
「我們的孩子呢!」玄澈摸著雲昭的肚子驕傲地說,「會是男孩還是女孩呢?」
雲昭當然希望是個男孩。玄澈將是高高在上的皇帝,而她只是普通官宦人家的女子,沒有強勢的背景,她不認為自己可以綁得住玄澈一輩子。
雲昭沒有回答,玄澈已經自顧自地說下去:「嗯,沒關係,男孩女孩爸爸都喜歡。」玄澈一激動連前世的用語都說出來了,不過他打小就沒叫過「爹」,對玄沐羽也是稱「父皇」,還真沒有用「爹」這個名詞的習慣。
雲昭奇怪地看了一眼玄澈,沒明白「八八」是什麼。
玄澈也突然醒悟過來,拍拍腦子,笑道:「呵呵,忘記了,小傢伙要叫我‘爹爹’或者‘父親’。」
雲昭笑笑,沒有再追究。
玄澈拉著雲昭說了好些話,還意猶未盡的時候,森耶卻附耳而上道:「主子,上書房那邊的事才弄了一半,主子您要不要……」
玄澈這才想起剛才自己是聽到雲昭害喜的訊息就匆匆跑回來了,這會兒玄沐羽和大臣都還在等著呢。玄澈不想將那些事情就那麼耽擱著,可也不能指望玄沐羽會動手幫忙,但要他就這麼把懷孕的妻子扔到一邊似乎也說不過去……
雲昭似乎看出了玄澈為難,心中雖然不捨,但還是微笑道:「澈,你剛才是從上書房趕回來的吧?快回去吧,那些大臣們要等急了。」
「可是……」
「快回去吧,我這身子才兩個月,能有什麼事。」
玄澈左右想想確實如此,雖然歉然,卻還是同意雲昭的話,再三關照之後終於離去。
玄澈回到上書房的時候,玄沐羽已經不在了,想到剛才自己離開時玄沐羽黑沉的臉,玄澈雖然沒有什麼愧疚可言,但玄沐羽這段時間以來心情一直煩躁不安,玄澈也不免有些擔心。
想了想,玄澈還是決定先靜下心來將政務處理完,再去清涼殿看看玄沐羽。
好在今天的事情也不是很多,玄澈將重要的先解決了,看看時間已經快用午膳了,決定剩下的下午再處理。
本來是想回東宮陪雲昭,但鬼使神差地玄澈就走到了清涼殿外。想想自己也沒說今天中午要回去吃飯,八成那邊也沒給自己準備……玄澈這麼安慰自己,跨進了清涼殿的大門。
一進門,就看到德鄰守在門外,玄澈就順口打了招呼,問:「父皇在嗎?」
德鄰看到太子來了連忙迎上來。「在的。只是剛才睡下之後一直沒動靜了,這會兒不知道醒沒醒。」
「睡下了?」玄澈大異,這會兒可是大早上呢,怎麼睡了。
「是啊,」德鄰應了,又略帶憂色道,「陛下回來時心情似乎不是太好,坐了一會兒就睡下了……殿下,您要不進去看看?這會兒快用膳了,小人怕陛下這會睡下去會餓著,可是……」
玄沐羽最近脾氣那麼大,下人們一個個都提著腦袋做事,哪裡敢去惹他不快。德鄰雖說是好心,但也不敢隨意打擾皇帝的睡眠。
玄澈點頭表示知道了,讓德鄰下去準備飯菜,自己去叫玄沐羽起床。
進到屋裡,玄澈沒有直接進入內室,只是站在屏風前輕聲問:「父皇,起來嗎?」
玄澈知道玄沐羽功力深睡眠淺,自己這樣出聲他肯定會醒來。
等了好一會兒,才聽來裡面傳來玄沐羽悶悶的聲音:「你進來吧。」
玄澈繞過屏風,看到玄沐羽平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直愣愣地瞅著床帳,也不知道在想什麼。當玄澈走到床前時,玄沐羽就將目光轉到了玄澈身上,也是直愣愣,倒有點像在發呆。
玄澈在床邊坐下,看到玄沐羽目不轉睛的樣子不禁笑起來,道:「父皇,該用午膳了,起床吧。」
玄沐羽眨眨眼,沒說話。
玄澈看他的樣子覺得有點好笑,握上玄沐羽的手掌,又說:「父皇,中午吃魚,兒臣給您挑刺。快起來吧,等會兒魚涼了就不好吃了。」
玄沐羽聽了禁不住抽抽嘴角:玄澈竟然用食物誘惑他,他看起來像那麼嘴饞愛吃魚的人嗎?雖然……嗯,有玄澈給自己挑刺兒是一件很幸福的事啦……
玄沐羽沒有起來,但也開口了,說的卻是:「你今天很高興對不對?」
「咦?」玄澈驚訝地微微挑眉,還是笑著點頭了,「是啊。」
「因為雲昭懷孕了?」
「是啊。」
玄沐羽心裡總覺得不是個滋味,玄澈今天情緒高漲誰都看得出來,從進門來他的眉眼中就帶著笑意,這樣的玄澈很美很讓人迷戀,但這個笑容卻是為了另一個女人綻放的,這個認知讓玄沐羽十分不痛快,他希望玄澈快樂,但也希望玄澈眼裡只有自己一個人,就像自己眼裡只有他一樣。
「澈……」玄沐羽帶著傷感緩緩開口,「你有孩子了,我又老了……」
玄沐羽垂下眼簾,他這話太不合時宜,他這話太淒涼,他這話……太像在乞求同情,全身上下每一個驕傲的細胞都在抵制這種乞求,靈魂裡身為帝王的尊嚴在唾棄自己,可偏偏嘴巴就是不控制地說出來了。玄沐羽不敢看接下去玄澈會是什麼表情,會不會討厭自己……
感覺到握著自己的手微微一頓,緊接著他感覺玄澈站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