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閡

束縛 erus 第1頁,共2頁

隔閡

中國歷史有一種很奇怪的發展邏輯。黑格爾說:「中國的歷史從本質上看是沒有歷史的,它只是君主覆滅的一再重複而已。任何進步都不能從中產生。」

玄澈不敢說黑格爾的話就是是對的,但是當他面對幾乎與中國古代重合的時代時,他確實感覺到了這句話所代表的傷痛。

滿朝文武爭得面紅耳赤。從據理力爭到相互攻擊,從公務到私生活,沒有一樣不可以抨擊。這就是中國的文人。

太子突然冷冷地蹦出一句話:「內鬥,有意思麼?」

大殿裡頓時安靜,每個人都驚詫莫名地看著太子。

「父皇,兒臣累了。」

玄澈淡淡地說,然後離開了太極正殿。他一向淡定優雅的背影,在這時看起來是那樣憔悴無力。沒有人計較太子的失禮,平時他們敬畏的背影此刻讓他們心疼,卻無人知道自己究竟是哪裡錯了。

「澈!」

玄沐羽匆匆散朝,在太子進入東宮之前追上了他。

「怎麼了?身體不舒服嗎?」玄沐羽關切地問,雖然知道這個問題已經問不出真實的答案了。

果然,玄澈平靜地說:「兒臣只是累了。」

想起了玄澈脆弱的身子,玄沐羽神色黯然,伸手想要撫摸玄澈微皺的眉頭,卻想起他已經喪失了這個權力,訕訕地收回手,堂堂帝王此刻看起來很是無措。

玄澈並不是沒看到玄沐羽的侷促,卻執意地忽略了。

「父皇,兒臣先回宮休息了。」

玄澈離去,消瘦的身子,蒼白的肌膚,陽光下他似乎隨時都會消失。

太子不應該是這樣的,他應該猶如神邸般接受太陽的膜拜,言能惑人,笑能傾國。

玄沐羽按著心口,這裡已經疼得麻痺。

事情的開始其實很簡單,最早是一個監察使彈劾某地方官員貪汙,那官員反咬一口聲稱這名監察使受賄,兩隻狗互咬了一陣,最後那名官員落敗。但是官員所屬的勢力不甘心,群策群力,拖了那名監察使下水。如果事情到這裡打住,也不過是兩隻狗互咬的醜聞。可沒想到監察使身後也站著一群人。於是兩幫人馬開始群毆,戰爭漸漸升級,最終在中央朝廷里正式交鋒。

早朝上某朝廷大員因為作風問題遭到彈劾,就此開始了一場廷爭。相互攻訐謾罵,打擊面迅速擴大,不但文官牙尖嘴利,連一些武將都參與進來。

玄澈冷眼看著這一切,為這些內鬥內行、外鬥外行的官員噁心。

玄澈知道自己來到這個世界不過十九年,開始掌權不過不四五年的時間,要改變整個國家風氣是不可能的,甚至這個美好的願望終其一生都不可能完成。但親眼看到就是這樣一群人引導著中國歷史漸漸走向屈辱,玄澈還是心冷了,如果能以殺止風,他一定會毫不留情地將這些人全部推出午門。偏偏即使殺盡了這批官員,下批官員上來還是一個模樣。

心冷也沒有用,該去做的還是要做。

玄澈與玄沐羽分開後,他進入東宮只是在前花園裡站了片刻,便回頭去了上書房。

上書房裡,玄沐羽很認真地批改著奏章。如果是在一年前看到這一幕,玄澈一定會覺得很驚奇,但現在再看到只覺得諷刺。如果不是自己受傷,如果不是自己不能過於勞心,玄沐羽又怎麼會主動分擔政務。

玄澈摸摸肩膀,不知道這傷是給自己帶來了痛苦,還是給國家帶來了福音。

聽到腳步聲,玄沐羽驚訝地抬頭。玄澈見禮道:「父皇。」

玄沐羽忙問:「你累了,怎麼還來?」

「沒事,休息一下就好了。」

玄澈淡淡一笑,拿過一疊奏章坐到屬於自己的書桌前開始批閱。

玄沐羽的目光開始在奏章和玄澈之間游移,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還可以像以前一樣靜靜地注視那張側臉,在自己出神的某一刻,澈會抬頭對他微微一笑,顏如秋水,惑人心神。

然而玄澈始終沒有抬頭。玄沐羽終於輕輕嘆出一口氣,將注意力投注在奏章上,以至於他沒有發現在自己嘆氣的霎那,玄澈的左手不自然地抽動了一下。

上書房安靜得可怕,靜謐催促著兩個人快速處理完所有公務。

不久,小狐狸出現,玄澈逗小狐狸玩玩,然後就抱著小狐狸與玄沐羽在清涼殿用膳。

一桌子的清淡素食,玄沐羽陪著玄澈吃,味道其實不差,只是吃在嘴裡總有點苦澀。玄澈看起來倒不覺得有什麼,他一點點地吃,不論玄沐羽夾什麼給他,他總是微微一笑,然後一點不剩地吃掉。他的儀容總是保持著極致的完美,讓人看了便覺得是一種享受,可玄沐羽卻覺得壓抑。

用過膳,森耶送來煎好的藥。補氣養心的藥一天三碗,快趕得上正餐了。濃稠的黑色藥汁,光聞就讓人作嘔,玄澈慢慢喝下,連眉頭也沒有皺一下,似乎喝下去的只是白水。玄澈說,習慣了,就不覺得苦了。

飯後,他們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玄澈可以和他說上一個下午,微笑有禮,措辭嚴謹舒適,然而話題始終離不開今天的天氣和朝政。天氣永遠是「不錯」,朝政永遠是「如此甚好」。

話題用盡,他們開始下棋。墨玉做盤,白玉做子,兩杯清茶,一縷暗香,一切都如從前,只有玄澈執棋的手換到了左手。彆扭的姿勢,像個初學下棋的孩子。玄澈說,他應該多鍛鍊鍛鍊左手。

夕陽西下,玄澈離去,金色的餘暉落在他身上,沒有了絢爛,只剩下清瘦和孤獨。

上朝、議政,用膳、閒聊,品茶、下棋,從前也是這樣的過,現在也是這樣的過。太子像一個設定好程式的機器人,每天重複著同樣的事情,機械性地與外界交流。

玄沐羽當然不會知道什麼是機器人,他只知道這樣的日子讓他很痛苦。澈不會與他對視,不會進入他身週一臂的範圍;澈會微笑,但不會嗔怪也不會開懷;澈說話都用陳述句,甚至連反問句都少有;澈儘可能地使用左手,彷彿失去力量的是他的右手。有意無意、每分每秒、一言一行,似乎一切都在提醒玄沐羽:你曾經這樣地傷害了一個人,而這傷將伴隨他一輩子。

玄澈回到東宮,疲憊地靠在軟塌上假寐,直到感覺到一個人站在面前。

玄澈的耳朵沒有受傷,他聽的出是誰的腳步。輕柔虛浮,不緊不慢,東宮裡只有一個人是這樣的步伐。當腳步在前方一步遠的地方停下,感覺到來人溫柔的視線,玄澈不想睜眼,如果可以,他寧願自己在夢中將這道視線想象成另外一個人的。然而玄澈也知道,如果現實中真的是那個人的溫柔目光,自己卻又會避開。

人就是這樣矛盾的動物,玄澈恨那個人,卻更恨自己,是自己傻卻還自以為聰明。那個人做的也是最正常不過,是自己期望的太多,最終不免失望而已。

「澈。」

來人溫柔地輕喚,不給玄澈沉迷的機會。

玄澈頓了頓才睜開眼,注視著眼前的美人,坐起身,溫柔地微笑:「雲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