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在皇帝的主持下,大勢已去的叛軍很快就被鎮壓,安王被打入大牢,只等秋後問斬。平怡二王在叛亂中被御前侍衛林默言射殺,禁軍在平王的地牢裡發現了安王的幕僚司蒼。誰也想不到,一向只知玩樂的平王竟然在最後關頭萌生爭奪大寶的念頭,為了防止安王的人從中作梗,平王選擇了囚禁司蒼。或許從三王合作的那一刻起,就註定了叛亂的失敗。
另一方面,成國始終沒有動靜,雄單有心無力,大淼在這場叛中後除了損失了將近一萬計程車兵,並沒有傷到元氣。
關於叛亂的一切善後都很順利,可是整個皇宮卻被陰雲籠罩了。
太子的傷勢並不僅僅在腰腹上那個幾乎可以伸進一個手掌的巨大傷口,還在於左肩上直挺挺地插著一根木棍。這根木棍本是一支長箭的一部分,在射入身體之後,被太子砍去了頭尾,原因只在於太子不希望露在身體以外的兇器引起軍心不穩和——玄沐羽的擔心。
逼宮的訊息進入太子耳朵的時候,太子正在面無表情地殺敵,一向淡定的他卻在聽到訊息的一瞬間亂了分寸,執意回馬入宮,卻不想忽略了一支從後而來的冷箭。於是,肩膀上就多了一根木棍。
太子已經昏迷五天了,五天來氣若游絲,藥食不進。太醫告訴玄沐羽,太子失血過多,脈象虛浮,如果不能在今天之內清醒,只怕……
玄澈覺得自己好像蜷縮在一個狹小的黑暗空間中,但這裡並不讓他覺得難受,相反的,周圍暖暖的氣流輕輕撫摸著他的臉,舒服得讓人想就這樣一睡不起。玄澈想就此睡過去,再也不要醒來,醒來就要面對這樣那樣的人,這樣那樣的事,清醒著就要壓抑自己,要欺騙自己。
不想醒來,不想面對,卻有一個聲音纏繞在耳邊始終不肯散去。
「澈,醒來吧……」
不要這樣溫柔而悲傷地叫我……
「澈,浩和泠就在你身邊,你醒來看看他們好不好……」
浩,泠……我保護了你們這麼多年了,也是你們該振翅的時候了……
「澈,梅花已經哭暈了,你快醒來安慰它好不好……」
小梅花……它應該回到屬於它的世界,我不應該約束它的……
「澈,你不願意再見到父皇了嗎……」
……父皇?
「澈,你心中的藍圖還沒有展開……晏子期堆了那麼多奏摺在書房裡,你怎麼能丟下不管,你若不管,我也不要再理會了,你不醒來,我就毀了這個國家,你真的忍心看到你千辛萬苦建立的國家滅亡嗎?百姓會受苦,你這樣善良,不願意的對不對……」
國家?百姓?義務?呵,我又不是聖人,我幹嗎要在意,好累了,我不要再管了。
「澈……求求你,睜開眼睛……我不要你救我,我不要你這樣睡過去……」
我救了誰?啊,我救了你——我相信你,我救你,你…………可是你不需要我救你,你不需要的,你不需要的……
「澈,我錯了,你醒過來好不好……我知道的,權力、榮譽這些都不會左右你,可我還是不放心,澈,你醒來,我認錯好不好……」
錯?不,你沒有錯,錯的是我。是我太笨太單純,弄不明白你們的遊戲規則,是我自不量力,以為一個人可以改變一個世界。可是我連身邊的人都改變不了,我又怎麼去改變這個世界!
父皇,我終究不是這個世界的人,不要再抓著我了,讓我回去好不好……
「澈,你若不醒來,我就在你耳邊說愛你,告訴你關於水園真正的一切,說那些你不愛聽的話。我知道你在逃避。你說過有一種鳥叫鴕鳥,會在面臨危險時時會把頭埋到沙子裡。你就是那鴕鳥,其實你能明白一切的,你卻故意不去明白……澈,快醒來,快醒來好不好,醒來我們依然是父子,你不醒來,我就要天天這樣抱你,吻你,我要讓天下每一個人都知道,我玄沐羽愛上了他的兒子……澈……我愛你,我愛你,澈,我快要無法忍受了,你若不醒來,我就殺了玄浩,澈,我愛你,我愛你,醒來啊……」
你在說什麼……我不要聽,我聽不見,聽不見……
玄沐羽伏在玄澈耳邊反覆說著「我愛你」,一聲比一聲深沉,一聲比一聲悲傷,突然他感覺到手掌中的手指輕輕動了一下。玄沐羽連忙抬頭看去,只見玄澈的睫毛微微顫動著,似乎想要睜開,卻又被什麼重物壓住了。
玄沐羽從未覺得時間可以這樣漫長,或許只是一個呼吸的短暫,卻停頓了長達百年的漫長。玄澈的眼睛緩緩睜開,乾裂的唇瓣幾不可聞地吐出兩個音:「父皇……」
玄沐羽驚喜交加:「澈!」
玄澈半睜著眼注視著眼前的人,朦朧中只看到一張憔悴的臉,眉宇不再飛揚,眼睛失去了星辰的燦爛,下巴上滿是青色的鬍渣,他不再是那個高高在上光芒四射的帝王,只是一個為心愛之人傷神的普通男人。
很像,很像十二前的那一夜。
可惜,我們都不是十二年前的我們了。
玄澈微微側過臉去,闔了眼簾,不願再看。
小狐狸蹲坐在枕邊,看看玄沐羽,用柔軟的大尾巴騷動玄澈耳朵,希望能引起他一點反應,可是玄澈只是看了小狐狸一眼,勉強笑笑,又閉上了眼睛。
玄沐羽不由得扣緊了玄澈的手。
兩隻手十指交纏,卻只有玄沐羽在用力,玄澈纖瘦的手指無力地蜷曲著。
「澈……」
玄沐羽低低地呼喚,滿腔的悲傷不可抑制地溢位。玄澈像是一具失去生命的玩偶,從身體到靈魂都死寂著。
玄沐羽的心在血,他傷到玄澈了,不論身體還是心靈。
玄沐羽的手撫上玄澈髮鬢,手腹下的肌膚蒼白而冰涼,沒有生氣,就像他的心,用冰封閉自己,蜷縮在自己的世界裡,隔開別人企圖給他的溫暖,拒絕關心,拒絕交流。
「澈……」
「父皇……」玄澈突然動了動,睜開的眼睛裡迷濛著淚光,他悲傷,他怨恨,他乾澀的嗓子裡只能發出嘶嘶的氣音,卻還是明白無誤地低語著,「父皇,你為什麼要這樣……」
「澈……」
玄沐羽從未覺得心還可以這樣痛。
「父皇……你要我怎麼樣……」
玄澈低低地說,眼淚盛在眼眶裡怎麼也不肯落下。然而玄沐羽覺得他哭了,連同自己也哭了。
玄澈吃力地抬起右手撫上玄沐羽的臉頰,感受著掌心裡微刺的鬍渣,玄澈慘然一笑低聲道:「父皇,您瘦了。」
玄沐羽還來不及說什麼,那冰冷的手已經無力地滑落在錦被之上,慘笑也淡去,玄澈半闔了眼簾,輕輕吐出一句話:「您不必這樣……」
「澈……」玄沐羽心中驚疑不定,他已經不能跟上玄澈的思緒了。
「父皇,為什麼要拿自己的性命開玩笑……」
鹹澀的液體順終於著臉頰沒入髮鬢之中,一滴一滴,冰冷冷的。玄澈似乎沒有發現自己偽裝的硬殼已經崩潰,只是用那暗啞的嗓音慢慢說著——
「父皇,你可知默言跟我說你被玄沃挾持時,我有多慌亂?我怕自己只要慢了半步就再也見不到你了,怕抬手的時候會看到你怨恨的眼睛,怕默言那一箭只要偏上半分……怕自己若是反應慢一點就無法制住玄渙……看到你沒事我有多慶幸,什麼百姓國家都不重要……可是,心安的那一瞬間我卻發現自己真傻,我為什麼要怕,您比我聰明,比我厲害,您還有暗影,您根本不需要我保護……父皇,您和我,既然不相信為什麼又要說相信我那樣的話……」
玄沐羽的心被揪起來,忍不住想說:「澈,對不起……」
「我不要你的對不起!」
玄澈猛然睜開眼,墨黑的瞳仁直直注視著玄沐羽,看得玄沐羽心中發慌。
玄澈的胸膛劇烈地起伏,他的聲音卻在不斷走低:「不是你對不起,是我太傻,看不透人心,猜不對規則……呵呵呵呵……咳!」
玄澈淒涼地笑,忽地一聲咳中斷了所有的聲息,情緒突然都消失不見,心口不再起伏,搭在玄沐羽肩上的漸漸無力地滑下……
「澈!」
玄澈靜靜地閉著眼,滿臉淚痕,唇邊溢位一道黑血,他依然帶著笑,卻是從未有過的悽楚。玄沐羽一顆心提到了嗓子眼裡,慌忙扣上玄澈的脈搏——雖然微弱,卻還在跳動。玄沐羽心稍稍下落,緊接著大叫:「太醫!太醫!」
五天來一直守在門外不敢擅離職守的老太醫連滾帶爬地進了門。
「太子剛才醒了,怎麼又昏過去了!?」
「請、請允許老臣為太子殿下把個脈。」
見玄沐羽允了,老太醫顫顫巍巍地搭上玄澈的手腕,片刻之後,方退回階下。玄沐羽急切道:「太子如何?」
老太醫道:「回陛下,太子已無大礙,只是太過疲憊又睡過去了。待老臣開一副補氣養血的方子,靜養之餘喝上兩月便可。只是……」老太醫遲疑了一下,偷偷抬眼卻接收到玄沐羽殺人的眼神,慌不迭道:「只是太子這次肩上傷勢過重……太子當時貼著肌膚平平削去箭笴頭尾,又沒有及時治療,後來取出時又牽動了舊傷……」
「舊傷?」玄沐羽捕捉到這微妙的詞。
「是,是……」老太醫有些慌亂,「應該是、是四五年前留下的,就在肩膀上,也是箭傷,當時應該處理得不太好……」
玄沐羽看了一眼床上的人兒,突然想起四五年前不就是對西善和雄單戰爭爆發的時候嗎?玄沐羽不及細想,不耐煩地打斷老太醫的話:「太子究竟怎麼了!」
老太醫忙道:「回陛下,太子的肩傷傷了筋骨,左手從此不能提攜重物,心脈也受了損,日後切記不可讓情緒大起大伏,也要儘量避免勞碌心神。還有腰上的那一劍傷了脾腎,太子日後要忌食油膩,遠酒肉,同時房事也要節制……」
玄沐羽想到剛才玄澈那聲戛然而止的慘笑,心神俱痛。
「太過激動會如何?」
「會、會……」老太醫瞄一眼太子嘴角猶在的血痕,「會嘔血而……亡!」
玄沐羽只覺眼前一片暈眩,整個人在瞬間被悔恨吞沒。是他不該!不該被小人亂了心神,不該心存疑慮,不該存心試探!若不是他……
玄澈安靜地睡著,失去血色的面容上看不出情緒,玄沐羽的雙手握著玄澈的左手,緊緊地不願放開。
玄浩不知什麼時候站在床前,他溫柔地看著床上的人,卻在目光移到玄沐羽身上時瞬間冰凍。玄浩盯著玄沐羽的眼睛冷冷道:「父皇,這下您可滿意了?」
玄沐羽身子一震,依然凝視著玄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