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披黑色斗篷的青年從人群中緩緩走出,他行得很慢,每一步都夾帶著凜冽的氣勢將人推到一邊。
玄沃看著他慢慢走來,竟忍不住後退半步。
青年在玄沃身前不過十米的地方站定,看著玄沃和玄沐羽沒有表情,目光平淡的似乎只是在看一件再普通不過的物什。
「皇兄,好久不見。」
青年淡淡地說,注視著玄沃。玄沃強迫自己與他對視,卻在一秒鐘後不得不狼狽地移開目光。青年那雙沒有感情的黑瞳似乎能將人吞沒,玄沃受不了這種被侵蝕的壓迫感。
玄沃強自笑笑,嗓子因為乾澀而沙啞,低聲道:「四弟,好久不見。」
「嗯,只是沒想到會在這種情況下相見。」玄澈平淡地說,「想怎麼樣呢?」
玄沃嘶啞著嗓子輕笑道:「不想怎麼樣,也想做做你那個位子而已!」
「哦?」玄澈微微挑起眉尖,似乎是聽到了什麼好笑的事,「我還以為二哥更喜歡父皇那個位子。」
「真正想坐的是四弟吧?!」
玄澈不置可否地勾動嘴角,似乎是在笑,帶著些許的嘲諷。
玄沃覺得時間產生了片刻的停頓,心臟似乎被巨大的榔頭狠狠一捶,一時間呼吸困難,禁不住後退一步才穩住身形。
玄澈道:「二哥身體不適嗎?還是站穩些好。」
玄沃冷冷一哼,匕首架在了玄沐羽的脖子上,鋒利的刀刃立刻在脖子上留下一道血痕。
玄澈看了一眼那道血痕,周圍的火光淡去了他眼中一閃而過的慌亂和仇恨。玄澈依然是那個淡然的青年,道:「你給父皇吃了什麼?」
「沒什麼,化功散而已。十個時辰後藥效自然會散去,只是……」玄沃印惻惻地笑,「不知道父皇能不能活到那個時候呢!」
玄澈抬起手,周圍的禁軍紛紛拉弓搭箭,玄澈展開他到來後的第一抹笑容,明豔不可方物:「這裡有兩百多名弓箭手,一人一支箭就可以將你射成刺蝟,二哥要試試嗎?」
「你敢嗎?!」玄沃推出玄沐羽,自己躲在後面,獰笑著對玄沐羽說道,「看吧,這就是你疼愛的太子!」
玄沐羽與玄澈的目光在瞬間交會,隔著禁軍,隔著太極殿的大門,隔著玄沃和他鋒利的匕首。
玄沐羽突然感覺到,不論這時候玄澈做什麼,那不會是為了傷害自己。他們之間有一種默契,這種難以言喻的默契告訴他:玄澈不會傷害他,就像他不會傷害玄澈一樣。
玄澈的目光僅僅是在玄沐羽身上滑過去,甚至沒有停頓,他平靜地說:「我愛父皇,但是如果要為了一個人而讓千萬人陷入水火,倒不若現在就讓我背上大逆不道的罪行。痛苦,我受;責難,我擔;地獄——我去!」
玄澈的聲音低低的,緩緩流過每一個人的心,帶走了什麼,沉澱了什麼。微妙的變化,沒有人能說清楚,卻知道,手中的箭不會再顫抖,看向殿中三人的目光也不會再飄忽。
同樣感覺到周圍人的變化,玄沃的臉色變得很難看,慘敗中透著青灰,他看向玄沐羽,卻發現後者竟然也是神色自若。
玄沃有些瘋狂地叫喊:「為什麼!為什麼?他要殺你,他要殺你啊!你為什麼還能這麼鎮定!」
玄沐羽看他一眼,露出一個輕蔑的笑。
「澈要做的事,朕從來不反對。」
玄沐羽無聲地比出口型,不論別人怎麼看,但他知道那個人懂了,這就夠了。
玄沃驚恐地看著玄澈再次抬高了他的手臂,隨之動作的是禁軍的弓箭相繼瞄準了自己,雖然明知道這些箭矢一旦射出,皇帝也必然受傷,但他們的動作卻沒有半分遲疑!
完了!玄沃突然感到絕望。他沒想到玄澈真的可以冷情到這個程度。他一直以為玄澈多少會顧及一點玄沐羽,卻沒想到……
就在玄澈的手即將揮下之際,異變突生!
一支烏黑的箭突然從後面穿出了玄沃的胸膛,血液噴濺而出,順著箭頭緩緩滴落。玄沃呆呆地看著透胸而出的箭,似乎還不能反應出自己身上發生了什麼。箭頭上泛著幽藍的光,昭示了見血封喉的劇毒。片刻之後,玄沃保持著驚愕的表情倒在了地上。
事情應該就此結束,卻不想一直站在一邊默不作聲,幾乎要被人忽略的玄渙突然掏出一把匕首,直挺挺地捅向玄沐羽!
玄沐羽內力盡失,手腳無力,連反應都慢了半拍,竟然就這麼眼睜睜地看著閃著寒光的匕首朝自己襲來卻無法動彈。
玄澈大驚之下展開身法,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衝上去,右手一把將玄沐羽拉至自己身後,左手扣向玄渙握著匕首的手腕——
棉帛的撕裂,金屬割開肌肉的摩挲——細微的動靜以不可能的音量衝擊著每個人的耳膜。
玄澈靜靜地看著玄渙驚慌失措的臉,斗篷擋住了眾人的目光,看不清究竟是玄澈制住了玄渙,還是玄渙刺中了玄澈。
在這靜立的霎那間,又是一支烏黑的箭羽奔雷而至,狠狠地射穿玄渙的咽喉,巨大的衝力將玄渙帶離原地直釘入地面!玄渙僅僅是掙扎了一下就不再動彈——死了。
「殿下!」
林默言手持巨弓從房樑上跳下來,急切地試圖察看玄澈的傷勢。
玄澈的面色在火把的映照下緋紅一片,他微微一笑,對林默言擺擺手,轉而看向玄沐羽,輕聲道:「父皇……您沒事吧?」
「不……我沒事……」玄沐羽盯著玄澈的左手,愣愣地說不出話。
「嗯……」
玄澈漸漸垂下眼簾,動作輕緩得似乎是在播放慢動作。
玄沐羽怔怔地看著玄澈一手捂在腰部上,斗篷之下,鮮紅的液體從指尖泊泊湧出,染紅了玉白的手,濺在地上,每一滴都騰著熱氣。
玄澈的身體似乎是被抽掉了脊樑,雙腿再也無法承受身體的重量,軟軟地向下倒去。
玄沐羽的靈魂在玄澈倒下的瞬間抽離了身體,他只來得及下意識地伸手接住這具輕盈的肉體,恍然間,聽到一個屬於自己的聲音撕心裂肺地喊著:
「澈!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