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是臨澹傳來訊息,說遼陽太守上書稱無銅監察使沈從海死於暴民之手,折請朝廷追贈其其榮光。摺子裡把沈從海寫的聖人一個,其行跡當真是聞者傷心,看者落淚。
玄澈看了不由得發笑,若不是血書和沈煜的到來,他還真要相信遼陽太守是一個為民請命的好官了。只是此刻這封摺子卻愈發顯得他的虛偽和狡詐,倒給玄澈提了個醒,這遼陽太守也是隻老狐狸。
然後是就是傅曙向皇帝請罪的訊息,原因自然是那個留書聲稱「要追隨太子步伐」的小女兒傅鳶了。
玄澈便吩咐林默言:「給傅將軍和雲御史去信,告訴他們小鳶和雲昭在我這兒,讓他們不用擔心。還有告訴父皇,立刻昭告天下,太子巡視遼陽。」
林默言遲疑道:「可是……」
「雲昭都來了,肯定瞞不住訊息了。不過訊息傳到這裡還有好幾天……」玄澈目光閃了一下,「只希望雲昭父親不要做傻事。」
其次是通川商行來的訊息:安王突然吃錯藥了,對他們產生了懷疑,這會兒正查得緊,雖然還沒查出什麼端倪,但不得不提醒太子要小心。
「看來這次賑災的任務又多了一個。也不知把血抽光了,夜鷂會不會生氣?」玄澈自言自語了幾句,在一旁的紙上記下一筆:重點打擊通川。
又有一些瑣碎的東西,最後就是林默言送上的關於遼陽郡的情報。
其一,遼陽郡下屬四十三個縣,其中大縣一十一個,小縣三十二個。其二,遼陽大小縣分成了四個折衝府,其中大府一個,小府三個。其三,遼陽郡內有一條大河,便是今年氾濫的徐河,河上有兩大糧幫,分別是玉紅幫和青沙幫,這二幫手握運糧船水手過萬,佔據整條徐河,若是他們不願意,遼陽當真是半粒米都進不了郡。其五,遼陽郡裡叫得上名字的商販就有百多家,雖說每家拿出去都不是什麼大角色,但放在遼陽郡裡他們盤根錯節的勢力足以讓人頭疼,這百多家裡又以溫家、秦家、宇文家共稱「遼陽三大豪門」。
遼陽郡的情況簡單地說就是如此,只是這些豪門望族、官員商人之間的恩恩怨怨卻非一朝一夕所能說完。玄澈光看手中厚厚的一沓資料,便覺得頭疼。
玄澈閉上眼睛揉揉太陽穴,恍惚間一雙手撫上自己的額頭。玄澈心下一跳,想起了那個常在上書房為自己按揉的男人,溫暖的大手總是能恰到好處地緩解自己的焦躁。只是他怎麼可能在這裡?!玄澈猛地睜眼看去,卻看見雲昭站在自己身邊。
「雲昭?你怎麼……」玄澈的目光落在案几上,那兒正擺著一碗銀耳羹,林默言不知何時已經退了出去。玄澈當即明白,拉下雲昭的手,讓她在自己身邊坐下,道:「雲昭,你怎麼不早點去睡?今天跟著那傻丫頭東奔西跑,累了吧?」
「殿下不也沒睡嗎?」雲昭的聲音永遠是輕柔的,「雲昭怕殿下太累了,就去廚房煮了紅棗銀耳。殿下休息一下吧。」
「嗯。」
玄澈端過銀耳慢慢吃著,雲昭在一邊靜靜地看,目光很是溫柔。
大概對於雲昭而言,幸福就是看著心愛的人吃自己親手做的夜宵。玄澈心裡想著,忽而想起顏御曾捧上一碗夜宵遞到徹夜工作的哥哥面前,又想起曾幾何時,似乎玄沐羽也端過一碗燕窩粥放在東宮的案几上。那時自己只想到皇帝也會幹這種事真希奇,卻沒想過玄沐羽當時是什麼心情呢?
玄澈突然覺得這不會是一個好答案,就像是一道門,這道門外是另一個世界,或許是鳥語花香,卻不是玄澈想看的。
玄澈沒有去推門,只是告訴自己:唔,他是一個偏心的父親。
第二日,玄澈正面對著一堆的檔案,雲昭在一旁磨墨添茶。雖然玄澈不一定會愛上她,他們也許終其一生都只能是如此平淡地面對,但起碼這一幕洋溢著無限的溫馨。哪裡想到,門外傅鳶甜亮的嗓音追魂而來:
「澈哥哥!澈哥哥!」
傅鳶還沒進門就是一陣嚷嚷,門被砰地推開,傅鳶跳進來。她依然是扮著男裝,換了一套映花淺藍衣物,看起來嬌俏之餘又多了幾分英氣,只是這身價格不菲的衣裳破了幾處,下襬成了爛白菜,皺巴巴的像是被無數人蹂躪過。傅鳶身後還跟著一個髒兮兮的孩子,蓬頭亂髮,也不知是男是女,是美是醜。
玄澈看她這模樣便知沒有好事,再看她帶回來的小乞丐,心裡騰起不好預感,心裡祈禱希望不是最惡俗的情節……
可惜佛祖不聽玄澈的禱告,傅鳶看到玄澈便喊:「澈哥哥!太可怕了!他們居然要吃小白!」
玄澈無奈道:「小白是什麼?」
「小白是他!」傅鳶指指身後黑乎乎的小乞丐,又說,「剛才我在街上看到有人要把他和別人交換孩子,說是要用來吃!我就上去把他救下來了!」
玄澈不相信事情就這簡單:「就這樣?沒其它的了?你救他的時候說了什麼?」
「沒了!我給了那個要賣人的女人一些銀兩。」傅鳶想了想,最後肯定地點頭,用力道,「澈哥哥放心,我知道澈哥哥是偷偷來的,我沒有透露澈哥哥的訊息,只說自己是個外省來的公子哥!」
玄澈鬆下一口氣,他還真怕傅鳶衝動起來會亂說話,遼陽郡裡錯綜複雜的情況,他還要在窩幾天看清楚情況才能出面動手。不過傅鳶雖然沒說什麼不合適的話,但她帶回來的小白卻是個麻煩。
傅鳶知道玄澈沒有生氣,便趕忙說:「澈哥哥,剛才那些人要吃小白,我看不過就把他就回來了。澈哥哥,你收下他好不好?」傅鳶為了博得玄澈的同情,還捏起小白的手,可憐兮兮地說,「澈哥哥,你看小白這麼瘦,他都快被餓死了。」
玄澈拍拍傅鳶的頭示意她先放手,又看看還伏在地上的小白,問道:「你就叫小白?」
小白連忙叩頭,道:「小人名白,平日裡叔叔嬸嬸的都叫小人小白,所以小姐才叫小人小白。」
小白聲音清亮,怎麼聽也不像個孩子,玄澈看看他的身形卻只有十一二歲的模樣,便問:「你幾歲了?」
小白回道:「小人今年十六了。」
「讀過書?」
小白忙說:「小人兒時家境還算殷實,所以識過兩年字。」
玄澈他不想在這個敏感時候收留來歷不明的人在身邊,只是傅鳶的請求又不好拒絕。他招來森耶,吩咐道:「森耶,帶這人下去梳洗,給他一點吃的,再拿點銀兩給他,讓他走。」
森耶正想答應,卻不想小白將頭在地上敲得咚咚響,喊道:「求公子不要將小人趕走!小人如今舉目無親,手無縛雞之力,拿著銀兩走出去也只能被其他人搶走,最終還是難逃一死,公子就收留小人吧!求你了!公子,求求你了!小人什麼都可以做!粗活重活小人都會做的!」
小白的額頭在地上嗑出一片血紅。
看玄澈只是微微皺眉,嘴唇微張似乎是要拒絕,傅鳶連忙扯住玄澈袖子,用水汪汪的眼睛無聲地哀求他。雲昭心軟,也說:「殿下,這孩子可憐,就留下他吧。」
沈煜本在外院練劍,看到傅鳶風風火火地衝進門,一時好奇就跟了上來,事情聽了個七七八八,聽到居然有人要將孩子拿去吃,憤怒之餘對小白萬分同情。此刻看玄澈似乎要趕走小白,也不禁開了口求情:「殿下還是收下他吧,他太可憐了!」
玄澈心中猶豫了一下,就聽林默言輕輕地說:「殿下,屬下以為還是留下他的好。」
「原因?」林默言難得主動提出意見,這人的話倒應該聽聽。
林默言說:「他知道我們住在這裡,若放他出去難保他不會一時不察說漏嘴,若是如此,殿下今後要如何行事?」
玄澈聽了覺得有道理,但又嫌這理由似乎還不夠充足。他走近了兩步將小白細細打量了一番。這小白雖然髒兮兮的,頭髮也是一團亂,但卻有一雙十分明亮的眼睛。玄澈想了想對森耶道:「帶小白下去梳洗,找套好點兒的衣服給他,等會兒帶來給我看看。」
傅鳶開心地笑起來,拉起小白的手,高興地叫:「聽到沒有,你可以留下了!」
小白連忙抽回手,磕頭說:「謝謝公子!謝謝小姐!」
森耶帶小白下去梳洗,玄澈也要繼續工作,其他閒雜人等自然要退下了,只是傅鳶想看看小白梳洗後的模樣,也想聽聽玄澈怎麼安排小白,便拉著雲昭在角落聊天磨時間。
大約一頓飯的工夫,森耶帶著打理妥當的小白來見。
只見森耶身後跟著一名青衣少年,面容清麗,身姿妖嬈,完全像不出就是剛才那個泥猴子似的孩子。
「小白拜見主子。」
少年盈盈拜下,好似扶風垂柳,說不出的柔媚婉約。
玄澈看著眼前的柔媚少年微微皺眉,漂亮的手指在桌面上扣出三聲輕響,每一聲都讓人心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