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老農民 高滿堂,李洲 第1頁,共2頁

楊燈兒告訴春來,馬仁禮來電話了,讓他放心大膽地回去。饅頭該出鍋就出鍋,捧著熱乎乎的大饅頭,不信牛大膽不樂和。春來喜上眉梢,想讓娘跟他們一起回,楊燈兒說,她現在不回,要回去也得風風光光地回。

北國風光,千里冰封,萬里雪飄,黃河沿岸銀裝素裹,景色妖嬈。

楊春來感慨萬端地領著尼娜踏上故土,一回到麥香村,當時就炸了窩,鄉親們看著尼娜這個「洋鬼子」覺得很稀奇。尼娜一點也不扭捏,落落大方地對著大家夥兒微笑致意。

兒子還沒進家門呢,訊息早就傳進了牛有草的耳朵裡。他內心激動得波瀾起伏,面兒上卻風平浪靜,繃著勁兒靜靜地坐在家裡看電視,看的是動畫片《黑貓警長》。

楊春來和尼娜來到牛有草家的院子裡,他停住了腳步,尼娜低聲問:「這是你家嗎?」春來心潮起伏地說:「是我爹的家。」尼娜感嘆說:「這房子怎麼這麼破舊啊?」春來說:「解放前蓋的,比我的歲數大多了。」尼娜一臉驚訝,在她看來,這個古老的鄉村不可思議的事情太多了。春來深深吸了一口氣,在屋門口大聲喊:「爹,我回來了!」

牛有草恍若充耳不聞,愣愣地看著電視。他在心裡暗暗地說,小兔崽子,總算喊爹了。春來拉著尼娜走進屋子,像是怕嚇著牛有草,輕聲喊道:「爹!」牛有草耳朵似乎聾了,壓根兒沒聽見。春來以為牛有草還在賭氣,就放大了聲音喊:「爹!」

此時電視裡「黑貓警長」說:「不管黑貓白貓,抓到壞人就是黑貓警長!」

牛有草一拍大腿,胡嚕了一把臉,迅速將眼淚抹去,起身說道:「不管真兒子還是假兒子,只要叫了爹,那就是親兒子!」

牛有草安頓兒子和尼娜坐下休息,拿出一堆零嘴兒讓他倆看電視磨牙,說還有點兒事兒要張羅,然後就匆匆出了門。他一溜小跑來到麥花家,女婿小肉包正在吃飯,牛有草劈頭就問:「麥花呢?她哥回來了。」麥花外出談廣告去了,小肉包不敢說實話,謊稱麥花去了廠裡。牛有草讓小肉包趕緊把麥花叫回來,今晚一家人好好樂和樂和。牛有草說完就走,小肉包望著他的背影說:「完了,弄不好得上大刑啊。」

牛有草一溜小跑,上街買了一堆東西,高興得滿臉老褶子都舒展開了。他迎面遇見馬仁禮,馬仁禮問:「聽說春來回來了?」牛有草喜不自禁地說:「是啊!他管我叫爹了!今晚我請客。」牛有草顧不上跟馬仁禮多聊,屁顛兒屁顛兒地往家趕,馬仁禮大喊:「慢點兒跑,別崴了腳脖子!」

天剛一擦黑兒,牛有草就整滿了一桌子菜,豐盛得都沒地方擺。除了自家人,當然少不了老夥計馬仁禮。牛有草皺著眉頭問小肉包,麥花到底去哪裡了?她哥從國外大老遠回來,咋連個面兒都不露。小肉包不敢再瞞,說麥花為了擴大假髮的銷路,找人談廣告去了。牛有草生氣地說:「真是吃飽了撐的,亂花錢胡折騰!這麼大的人了還不讓我省心。」在座的人面面相覷,誰都不吭聲。馬仁禮忙勸說:「春來帶著尼娜回來一趟不容易,大家高興。該開席還得開席,該樂和還得樂和。大膽,你別掃了興。」

牛有草點點頭說:「今天我兒子回來了,咱們得高興。兒子啊,這洋妮子叫啥來著?」春來忙說:「尼娜,她叫尼娜。」馬仁禮欽佩地說:「尼娜是海量啊,愣是把我灌醉了。」牛有草驚訝地說:「那咱就舉杯幹一個,一是歡迎我兒子回來,二是歡迎尼娜來做客。」

大家站起舉杯,一飲而盡。

牛有草看著虎墩墩的兒子,真是感慨良多,他一邊給春來夾菜,一邊說:「兒子啊,到家啦,吃飯就要甩開腮幫子可勁兒造!」春來忙不迭地點頭,也給爹碗裡夾菜,牛有草嚼著肉,笑著說:「香,真香,香到骨頭裡了!」

尼娜一臉困惑,問春來:「親愛的,你施展了魔法嗎?怎麼能把菜變得更好吃?」春來笑著給尼娜夾菜,她吃著認真地說:「沒什麼不一樣啊!」眾人聽了哈哈大笑,這洋妞是個直腸子。尼娜一點兒也不避諱,夾菜餵給春來,兩人膩膩歪歪,很是親熱。弄得牛有草和馬仁禮不知往哪裡瞅,真是彆扭。

飯後,年輕人都跑出去湊熱鬧了,桌前就剩下倆老頭兒。馬仁禮喝得有點兒多,躺倒在炕上說:「大膽哪,今天高興,等我醒醒酒,咱倆接著喝。」牛有草皺著眉頭說:「春來搞什麼鬼?帶個洋鬼子回來,兩人還挺熱乎!」馬仁禮笑呵呵說:「就算他倆好上了也沒啥啊!」

牛有草瞪著牛眼說:「放屁,中國種和外國種能弄混嗎?弄混還不得生個雜種出來?」馬仁禮說:「嘿,前陣子我說要找個洋媳婦,你不是很贊成嗎?」

牛有草一本正經地說:「那是玩笑話!你要是找個洋媳婦,還不把老馬家的祖宗氣死。」馬仁禮因勢利導說:「都什麼年代了,咋就不能弄混?雜交好啊,馬和驢配生出騾子,騾子比驢能幹活,還像馬一樣靈活。咱們管俄國人叫老毛子,俄國人和咱中國人生出的孩子叫二毛子,二毛子再生就叫三毛子……」

牛有草一揮手打斷說:「別說了!生來生去全是毛子,我老牛家的人不就沒了?我進祖墳見到祖宗能交代了嗎?」馬仁禮問:「你還能把一對小鴛鴦拆散?」牛有草氣哼哼地說:「我非把這事攪黃了不可!」

尼娜雖然性格直爽、大大咧咧的,可她還是能感覺到牛有草隱隱約約的戒備之心。尤其是春來的態度讓她不滿,磨磨嘰嘰的,竟然不敢挑明他倆的關係。夜晚,他倆躺在楊燈兒家的炕上,尼娜直言不諱地問:「你為什麼不跟你父親講我們的事呢?是因為我長得醜見不得人嗎?」春來忙解釋說:「親愛的,你想哪兒去了,不是沒恰當的機會嘛。明天我就跟我爹講。」

尼娜擔心地說:「你父親是個保守的倔老頭,會同意我們的婚事嗎?」春來斬釘截鐵地說:「會的。你放心吧,這輩子我就愛你一個人。」尼娜高興地鑽進春來的懷裡,兩人吻到了一起。

翌日一大早,馬仁禮就敲開了春來家的門,氣喘吁吁地說:「你爹不同意你們的事了,你趕緊領著尼娜回俄羅斯結婚,等孩子生出來他就沒招了。」春來梗著脖子說:「這不是偷偷摸摸的事兒,我既然回來了,就得把事說清楚。」

馬仁禮勸道:「你爹那牛脾氣,你還不知道?萬一把他氣出個好歹,那可就好事變壞事了!三十六計,走為上計,躲過風頭,再慢慢說。」春來想了想說:「好吧,我回屋收拾完就走。」

送走馬仁禮,春來急急忙忙收拾行李箱,尼娜詫異地問:「我們要走嗎,為什麼啊?」春來苦著臉說:「有些事兒我跟你講不明白,你要相信我,咱們回去就結婚。」尼娜點點頭:「只要能跟你在一起,去哪兒都行。」

兩人拖著行李箱剛要走,卻被牛有草堵在院門口,他黑著臉說:「剛回來就走?就是走也得跟你爹說一聲啊!」仨人回到屋裡,春來倒一杯水放在桌上說:「爹,您坐吧。」

牛有草坐在椅子上神色嚴峻,春來和尼娜坐在炕沿上像是接受審問。春來鼓足勇氣說:「爹,尼娜是個好女孩,我和她……」牛有草打斷道:「別忘你是哪塊地裡冒出的苗!」

春來見爹態度生硬,賭氣說:「不管哪塊地,是土裡冒出的苗就行。」牛有草冷著臉說:「咱們這兒的土跟他們那兒的土不一樣,長出的苗也不一樣。」

尼娜困惑地問:「你們在說什麼呢?土啊苗的,爸爸……」牛有草擺手說:「等等,我還不是你爹,改口這事不能這麼輕巧!」

尼娜皺眉道:「對不起,我聽不懂您在說什麼,我只知道春來是我的未婚夫,我們就要結婚了。」牛有草撇嘴說:「瞅瞅,爹孃還沒答應呢,說結婚就結婚,老祖宗的規矩不講了嗎?」

春來耐著性子說:「爹,我們這次回來,就是想跟您說說我們的事兒,我們要結婚了。」牛有草放出狠話:「你要還是老牛家的人,你要還認我這個爹,就把話收回去。你要是和她結了婚,你爹我死後連祖墳都進不去!」

春來毫不退讓地說:「爹,您太守舊了,我娶一個外國人,至於讓您進不了祖墳嗎?不管您贊成不贊成,我一定要娶尼娜!」尼娜挺胸道:「我一定要嫁給春來,他就是我的男人!」她說完抱著春來親吻。牛有草一捂眼睛叫道:「天哪,讓我的眼瞎了吧……」他急忙站起來走出去。

兒大不由爹,牛有草晃晃悠悠回到家,閉眼盤腿坐在炕頭上生氣。馬仁禮知道牛有草的牛脾氣一旦發作,九牛都拽不回頭,便跑來勸解:「大膽,練氣功運氣呢?我給你倒杯水?」牛有草沉著臉不說話。馬仁禮嘆了一口氣接著說:「很平常的事兒讓你弄得天要塌下來。不就是娶個洋妞兒嘛!哪兒的女人不是女人?」牛有草氣呼呼抄起枕頭朝馬仁禮扔去。馬仁禮閃身躲過說:「你也就能朝我使勁兒,當著孩子的面你咋沒勁兒了?捂眼看都不敢看。別急,這事先攢著,有賬不怕算。眼下一對小鴛鴦不吃不喝絕食了,你看咋辦吧?」

其實,這對鴛鴦並沒有絕食,那是馬仁禮的鬼主意,要將牛有草的軍。尼娜不解地問:「我們的婚事,為什麼一定要你父親答應呢?咱們都是成年人,可以決定自己的幸福。」春來解釋道:「你不懂中國人的規矩,我們中國人最看重一個‘孝’字,我要是不經過爹孃同意就結婚,就成了不孝的人。」

牛有草聽說小兩口絕食,真的坐不住了,他來到門口高聲叫開門。春來在屋裡說:「爹,您先說答不答應,不答應就不開門!」他說著唱起了《冬天裡的一把火》:「你就像那一把火,熊熊火焰溫暖了我的心窩,每次當你悄悄走近我身邊,火光照亮了我……」尼娜也跟著唱著。

牛有草眼珠兒一轉有主意了,他扭頭走了,很快就開著手扶拖拉機闖進院子裡,手扶拖拉機冒著黑煙,發出突突突的馬達轟鳴聲。牛有草高聲喊:「你開不開門?」哪裡有壓迫,哪裡就有反抗,屋裡高唱起《國際歌》。牛有草冒火了,他一踩拖拉機油門,拖拉機朝門撞去。門被撞開,拖拉機衝進屋裡,把炕撞塌了。灰塵中,牛有草撣著身上的灰塵使勁咳嗽。春來和尼娜靠在炕沿旁,緊緊地擁抱在一起,寧死不屈地盯著牛有草。

對這個倔脾氣兒子,牛有草實在是沒轍了,但要他讓舉白旗,沒門兒。

一物降一物,滷水點豆腐。如果說,牛有草心裡還有個怕的人,那就非楊燈兒莫屬了。春來知道爹的軟肋,打電話到俄羅斯告狀。楊燈兒一聽就火冒三丈,在電話裡痛斥牛有草:「牛有草,你憑啥撞我家房子?你咋不撞你家房子呢?」牛有草賠著小心說:「他倆沒住我家呀。燈兒啊,你別罵我了,我給你好好修修,保準比以前的好。」

楊燈兒一語定音:「咋修你自己琢磨,孩子的事兒,我做主了!」牛有草哀求說:「燈兒啊,你這是逼我進不了祖墳啊!」

楊燈兒挖苦諷刺說:「你放心,等你進了祖墳,你祖宗問起這事,你就晃著腦袋裝不知道。你偷著給我寫信,我去找你,我跟你祖宗們講。你祖宗要是拿板子打你屁股,我替你挨著!」牛有草裝糊塗說:「我家祖墳,你去幹啥?」

燈兒厲聲道:「我咋就不能去?」牛有草只好說:「這……不講這事了,國際長途怪貴的,我掛了。」

燈兒喊:「牛有草你給我聽著,兒子三十多歲了,找個媳婦不容易,你要是把這門親事攪黃了,我……我就讓你惦記一輩子的好事成不了!」牛有草放下電話,長嘆一聲:「一輩子惦記的好事啊,非成不可!」

這時,傳來壞訊息,尼娜突然昏厥被送鄉醫院。牛有草聞訊急忙來到醫院打聽情況,護士反問:「你是患者什麼人?」

牛有草囁嚅著說:「我是她……她是我兒媳婦。」護士說:「你兒子真有本事,找了個外國媳婦。你兒媳婦沒什麼大事,就是身子虛弱,懷孕幾個月了,營養得跟上。」牛有草連連點頭:「知道,懷上好,懷上好啊。」

尼娜從醫院回來了,牛有草特意給她做了肘子、豬蹄和燒雞,加強營養,她懷了牛家的骨肉,可得小心伺候。他撕下一個雞腿遞給尼娜,尼娜接過雞腿道謝。

牛有草笑道:「應該說謝謝爹。」尼娜高興了:「春來,我可以叫他爸爸了!」她一下抱住春來親吻著。牛有草一捂眼睛說:「趕緊吃,吃還不老實!」

春來說:「爹,您也該成個家了。」牛有草長嘆一口氣:「饅頭蒸上了,啥時候能揭鍋,得等它熟了。尼娜你趕緊吃,補好身子給我生個大胖孫子。」

尼娜認真地問:「爸爸,還沒生您怎麼知道是孫子呢?難道您不喜歡孫女?」牛有草說:「也稀罕,可我老牛家自打你爹我這代起是一脈單傳,沒個孫子墊底,我交代不下去!」

尼娜追問:「爸爸,我聽不明白,要是生了女孩該怎麼辦?」牛有草笑著說:「那就再生,啥時候生出帶把的你就交差了。」

尼娜困惑地問:「什麼帶把的?」春來笑了:「尼娜你別問了,有空我慢慢給你講,趕緊吃飯。爹,您怎麼不吃啊?」

牛有草搖頭晃腦說:「我正琢磨給孫子起個啥名好呢。人老了,說不定啥時候就腿一蹬,眼一閉打挺了,能不能看著孫子還兩說。我得先想好孫子叫啥名,等見到你爺爺和各位祖宗,我得把名報上。」

春來寬慰道:「爹,您這身子骨等孫子結婚都沒問題!」尼娜插言:「孩子的名字我想好了,孩子的媽媽叫尼娜·伊萬諾維奇·伊萬諾娃,孩子的爸爸叫楊春來,孩子就應該叫春尼·伊萬諾維奇·伊萬諾娃·楊。爸爸,您滿意嗎?」

牛有草忙問:「他爺爺我姓牛,我孫子的名裡咋沒牛字呢?」春來忙說:「爹,您聽我的,孩子叫春尼·伊萬諾維奇·伊萬諾娃·牛,這樣行吧?」尼娜拍手說:「多美的名字,這是我們愛情的結晶!」

牛有草試探著問:「能把中間那些零碎去掉嗎?」尼娜不明白零碎是什麼意思。牛有草解釋,「零碎就是多餘的東西,像雞腸子狗腸子……」尼娜不高興地說:「爸爸,你這樣說話是對我的不尊重!」

牛有草堅持己見說:「你要跟我兒子結婚,就得按著我們這兒的規矩辦,啥‘維奇’、‘諾娃’的,都給我去掉!」尼娜爭辯道:「爸爸,您只是孩子的爺爺,有建議權,沒有決定權。我是孩子的媽媽,是孩子的直接監護人,我才有權決定孩子的名字!」

牛有草一拍桌子說:「你這是啥話?爺爺就不能給孫子起名了嗎?」春來急忙說:「尼娜,不要跟我爹這樣說話。爹,您別生氣,這事可以商量。」

牛有草氣呼呼說:「商量個屁,我孫子的名我說的算,就叫牛鐵蛋兒!」春來笑著說:「這名太土氣了。」牛有草瞪眼說:「土氣啥,你出趟國就成洋人了?」

尼娜賭氣要回家,她動手收拾行李箱,春來勸說著尼娜。牛有草也生了一肚子悶氣,走出門去。夕陽西下,牛有草坐在石蹾上發呆。馬仁禮走過來說:「你咋越老越糊塗呢?一輩管一輩的事兒,隔輩的事兒咱管不著,人家愛叫什麼叫什麼,等你兩腿一蹬,人家就是改姓孫猴子你也沒招。」牛有草氣呼呼說:「只要我還能看著影兒聽著聲兒就得管,還能讓他們翻了天?」

馬仁禮出招說:「大膽哪,咱這是跨國婚姻,扁擔兩頭都得顧。我跟孩子商量好了,給你孫子起三個名,一個叫他們說的那個名,是給他外公聽的;一個叫牛春泥,是給你聽的。春天的泥土又肥又厚,再加一頭牛,地不愁種,人不愁吃,喜人啊!小名就叫鐵蛋。他們都贊成,全票通過。」牛有草這才笑著站起來:「二比一,這一仗打贏了!」

這對鴛鴦要飛回去了,牛有草送他們到黃河邊。上船前,牛有草遞給春來一個布包說:「兒子,替爹給你娘帶個好,我給她捎點膏藥,你回去一定得讓她敷上,那邊冷,她那老寒腿禁不住。」

春來和尼娜上了船,牛有草看著船遠去,熱淚盈滿眼眶……

麥花出去聯絡廣告,一走就是好多天,等她走進家門時,天已經黑了。她躡手躡腳走進院子學著鴨子叫,門一開她就麻利鑽進去。小肉包笑著說:「媳婦你可回來了,事辦的咋樣?」麥花坐在炕沿上說:「交訂金了!」小肉包點點頭說:「沒白跑,我去給你燒水燙燙腳。」

第二天一早,麥花去假髮廠,

迎面遇見爹。牛有草懶得再為她操心,見面就說:「事兒辦得挺好吧,今後自己走道兒吧。對了,你哥要結婚,你給我拿點兒錢,我得給你哥撐撐門面,買房置辦家當。」

麥花為難地說:「爹,為了讓咱的買賣做得更好,我請明星做廣告交了訂金,手頭暫時沒錢。」牛有草不高興地說:「胡鬧!趕緊把錢給我拿回來!」

麥花解釋說:「爹您彆著急,錢拿回來也行,可是合同簽了,現在拿回來是違約,得三倍賠償人家。」牛有草愣愣地望著麥花,他腦子一暈身子倒了下去。

等牛有草醒來時,他已經躺在自家的炕上,小肉包正在給他的頭做按摩。麥花把溼毛巾蓋在牛有草額頭上說:「爹,您彆著急,麵粉廠還有訂單,假髮廠也快出貨了,等回來錢我就給我哥寄去。」牛有草嘆氣問:「你那廣告不是還欠人家錢嗎?」

麥花說:「這事我想辦法,您彆著急上火,您一倒下我就沒底了。」牛有草埋怨說:「你想讓我站就得給我個棍兒撐著,棍兒被你拿走了,我能站得住嗎?」

牛有草閉著眼睛,一雙手伸過來捏著他的頭,他稱讚說:「呀,這幾下力道不錯,真舒坦!」馬仁禮笑著說:「也不看看是誰給你捏的!」

牛有草要起身,馬仁禮按住說:「老實點,再動我把你腦袋捏冒泡!為點小錢至於上這麼大的火嗎?」牛有草叫道:「哪是小錢兒啊,兒子要結婚,人家沒張嘴,我當爹的不得準備好嗎?」

馬仁禮掏出一個厚厚的紙包說:「我這正好有點閒錢,你拿去用吧。」牛有草擺手說:「我不用你的錢。」馬仁禮只好推說:「你以為我白給你用啊?利息比銀行高。用不用?」牛有草點點頭:「那就用點兒也成。」

病了一場痊癒後,牛有草覺得自己老了,他想趁著還能走,到俄羅斯看看楊春來。麥花告訴他:「我發現一有球賽,看臺上那些歐洲球迷就戴著各式各樣、五顏六色的假髮,那些款式咱們廠子也有。今年夏天是足球世界盃,我想把咱們的假髮往那裡倒騰倒騰。這得到歐洲考察一下,看家裡得有人坐鎮,要不您先別走。」牛有草嘆了一口氣說:「想管的時候管不住,不想管的時候撒不了手!」

麥花到歐洲後,給爹打電話說,那裡競爭很厲害,印度商人使勁壓價,國內假髮廠商也在競爭,不好弄。牛有草讓麥花趕緊回來,生意談不成就當旅遊了。可是麥花說不能白跑,一定要再努力爭取。

又過了幾天,牛有草和小肉包正吃飯,麥花拖著行李箱滿身疲倦地回來,氣也不吭就走到炕邊仰身睡倒。牛有草趕緊勸解:「閨女,不就是世界盃嘛,他們能相中咱們的假髮是他們有眼力,沒相中是他們不識貨,這麼大的便宜沒佔著,他們吃虧!」小肉包也說:「爹講得對,咱們不吃虧,他們吃虧!」

麥花一咧嘴哭了起來。牛有草和小肉包慌了,不知道該咋辦。麥花忽然坐起來說:「爹,成了!遭了多少罪就不說啦,反正咱成了。」牛有草心疼道:「閨女你吃了不少苦,小臉都瘦了!」

麥花開啟箱子,裡面全是購買方給的紙板,各種髮型要求都寫在上面。麥花說:「爹,這是合同和訂貨單,您光看數字就行。」牛有草拿著都是洋文的訂貨單手抖著說:「閨女,趕緊加班加點,豁上命幹吧!」

電視上正播放足球世界盃開幕式,許多工人坐在大電視機前觀看,牛有草和麥花坐在最前排。看臺上人浪翻滾,彩發飄飄。

麥花用手指著說:「爹,您看,那就是咱們的假髮!到處都是咱們的假髮!」牛有草走到電視前,眼貼近電視仔細看著說:「這是咱農民生產出來的假髮!咱的假髮讓全世界的人都看到了!」

眾工人歡呼,牛有草轉身朝大夥兒深深地鞠躬,熱烈的掌聲響起來。麥花一把摟住牛有草,止不住熱淚滾落。

晚上,小兩口上炕睡覺,麥花興奮地告訴小肉包:「德國人來咱們這兒做一個農村專案的事有信了,他們正在考慮,很有希望。」小肉包說:「這是天大的好事,咱們要是能把德國人招來,聯合德國人把咱們這一畝三分地換個新模樣,到時候跟爹一講,他展揚還來不及呢!」說完抱著麥花就親。

牛家的生意蒸蒸日上,馬家當然不甘落後,也想把玫瑰花的生意做大做強。這天,鄉親們在地裡給玫瑰苗鋤草,望著鬱鬱蔥蔥的玫瑰苗,馬公社喜滋滋說:「爹,小苗不愁長,又碰上暖春,那是噌噌地往上躥。您看鄉親們精神頭足的,就等著賺錢呢。」馬仁禮提醒說:「你上點心給我看住了。去年咱爺們兒自己種,賺錢賠錢是咱自己的事。現在鄉親們把壓箱底兒都掏出來種玫瑰,這是信得著咱。可要是有個閃失賠了大夥兒的錢,那咱爺們兒這些年攢的熱乎氣兒全跑了,臉也丟盡了。」

馬公社信心十足地說:「爹,您想多了,咱們的銷路這麼好,還能出什麼事?」馬仁禮搖頭說:「兒子,小心無大差!」

真是怕什麼來什麼,接下來就是倒春寒天氣,陰雨連綿,氣溫很低。馬仁禮、刁老三和許多村民穿雨衣到地裡看玫瑰苗。刁老三告訴大家,如果是一般的玫瑰苗,三五天就扛不住了,可咱們這玫瑰苗好,估計扛一個禮拜沒問題。

可是,小霧雨還是晝夜不停地下著,玫瑰苗有點扛不住了。馬仁禮愁容滿面地站在院裡仰頭望天,雨點落在他的臉上身上,他求告道:「老天爺,您開眼吧!鄉親們不容易,剛過幾年舒坦日子,您別再折騰他們,我求求您了!」

馬仁禮擔心村民們埋怨,可是村民們沒埋怨的意思。有的說,馬村長這幾年帶著大夥兒過上了好日子,感謝還來不及呢;有的說,馬村長讓大夥兒種玫瑰,是想帶大夥兒賺錢,碰上倒霉天氣,誰也沒招兒;還有的說,實在不行就當自己養花自己看,樂和樂和就完了。

話是這麼說,可馬仁禮不能這樣想啊。他實在頂不住了,一下子病倒在床。馬仁禮渾身發燙,卻冷得不行,他捂著被子貓在炕上。馬公社把一碗薑湯放在炕桌上說:「爹,您喝點薑湯暖和暖和,我再去地頭看看。」

牛有草走進來,脫掉雨衣甩了甩坐在炕頭上:「病了?還捂著厚被子!」馬仁禮翻著眼珠說:「管得著嗎?我家的被子,想捂就捂。」說著打了個噴嚏,「都是被你這身牛羶味燻的!」

牛有草一臉正經說:「仁禮啊,你說這天啥時候能緩過來?你是跟老天爺腚後頭走的人,咋能不知道?」馬仁禮說:「你要是鉚著勁兒來羞臊我,咱倆就別拉呱了,你忙你的,我忙我的。」

牛有草真心道:「這叫啥話?咱兄弟是啥交情,我能在節骨眼兒上下絆子嗎?我乾的哪件事少了你?你不都是在背後給我支著嗎?」馬仁禮帶著氣說:「我支著也沒支出好兒,到頭來好事都在你身上,出了毛病全是我兜著。」

牛有草說:「這話不在理。唐三藏能取上真經,那是靠孫猴子幫忙;宋江能佔山為王,那是靠著一百單八將;劉備能在一方立棍兒,那是靠諸葛亮支著。在我這兒你就是諸葛亮。仁禮啊,遠的咱不講,這幾年我幹養豬場,你幹飼料廠;我閨女幹假髮,你兒子琢磨種花;我一顆麥子做文章,你一株玫瑰做文章。仁禮啊,你的心思我清楚,你是不服氣。」

馬仁禮實話實說:「這話讓你說準了。咱倆兄弟歸兄弟,交情歸交情,可我心裡明鏡兒一樣,你這輩子沒瞧得起我。」牛有草趁機來個激將法:「你這話也說準了,我還真瞧不起你。遠的不講,就說近的,你沒事玩啥花呢?就是要玩你玩得起才行!賺錢了你大嘴一張,這傢伙樂的,後槽牙都能露出來;可受了點災,一下就癟茄子了……」

精明的馬仁禮上套了,嚷道:「你給我閉嘴!牛有草,我就喜歡養花,怎麼了?今年花沒了,我明年接著種,賠了鄉親們的錢,我砸鍋賣鐵、扒皮熬油也能還上!只要我還有一口氣就賠得起!我要讓你看看馬仁禮是不是個癟茄子!」牛有草哈哈大笑:「這話講得敞亮、硬氣,你要真有這股硬氣勁兒我就沒白來。」

馬仁禮說:「你來不來都是這話,散會!」牛有草笑著說:「薑湯還沒喝。」

馬仁禮也笑了:「我真拿你沒招兒。」牛有草說:「沒招兒你就當著老天爺的面把薑湯喝了,讓老天爺瞪眼乾著急。缺錢我那兒有。」

老天爺終於給臉,滿天霧氣散去,陽光灑滿玫瑰園,大家滿心歡喜,總算鬆了一口氣。刁老三說:「到底緩過來了,用不了幾天一冒花骨朵,這事就成一大半啊!」馬仁禮說:「刁師傅,釀酒的事你得上上心啊。」

刁老三信心滿滿地說:「釀酒我最拿手。提煉精油的裝置前幾年聽說外國的裝置好,有人親自去考察,沒成想還不如咱們自己的裝置好呢。」馬仁禮說:「那咱們就自己造,不怕花錢,兒子,這事就交給你了。」

遍地的玫瑰花盛開了。小山一樣的玫瑰乾花蕾堆旁,烘乾機運轉著。煉精油的裝置造好了,玫瑰精油一滴一滴地流淌出來。

馬仁禮給牛有草送來一罈玫瑰酒,牛有草聞了聞說:「真香啊!」馬仁禮笑著說:「還沒揭蓋就聞著香味了?」牛有草呵呵笑著說:「是你身上的味兒不錯。」

馬仁禮故意說:「咱天天圍著玫瑰轉,味兒能不好嗎?不像有些人,天天圍著豬圈轉,能臭死人。」牛有草點點頭說:「你別看我身上臭,可我吃到嘴裡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