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上就要開始生產了,楊燈兒和楊春來向伊萬租拖拉機和其他農具。伊萬熱情地說:「我們是好朋友,什麼都好說,這事就包在我身上。我有的農具肯定租給你們,沒有的,我去幫你們找。」
楊春來拿出一份清單遞給伊萬,他接過清單在計算器上「嘀嘀嘀」狂按了一通,將計算好的價格報給楊春來。楊春來看後神色凝重,把計算器遞給娘,楊燈兒看後倒吸一口涼氣說,算了,撤吧。
回到自家屋裡,楊春來抱怨說,這個伊萬眼裡只有錢,簡直就是獅子大開口,太黑了。楊燈兒想了想說,咱這麼多人,吃喝拉撒要花錢,還要花大價錢租拖拉機和農具,手裡的錢不夠啊!楊春來說,拖拉機太貴,那就租耕牛。楊燈兒搖搖頭,伊萬張大嘴就等著狠狠咬咱一口呢,看著架勢,租啥都不少花錢。楊春來撓撓頭說,要不讓家裡發一批農具過來?楊燈兒說,等農具發來,播種期也過了,這一年就歇著了。人家讓咱白用一年的地,咱不能歇啊。楊春來想當然地說,那就買新的。楊燈兒說,不花那錢。料理了一輩子地,咱啥地沒拾掇過?俺就不信整不了腳下這塊地。
翌日,伊萬和尼娜正在吃早飯,心情頗為愉悅。自從中國人來這兒租地,荒涼寂靜的農莊一下子就熱鬧起來,伊萬的錢包自然也鼓起來。楊燈兒與楊春來敲門進來,還是找伊萬談農具的事兒。伊萬聳聳肩說:「很抱歉,你們拿不出租金,我就不能白白把農具給你們用。」楊燈兒說:「我們不租拖拉機,就租一些簡單的農具。」伊萬搖搖頭說:「除了拖拉機,其他農具不值錢,要租就一起租,我是不會分開出租的。」
尼娜看到楊春來有點為難,就說:「爸爸,倉庫裡有閒著不用的農具,您就租給他們吧,不要太吝嗇了。」伊萬說:「不吝嗇你能吃上美味的香腸嗎?」
尼娜不高興了:「我用香腸換農具行嗎?」伊萬笑著說:「好吧,就按我的寶貝女兒說的辦。」
可是,租來的農具又鏽又鈍,破爛不堪,大家夥兒拿著覺得沒法用。楊燈兒打氣說:「這些傢什也不是不能用,各位鄉親,想賺錢就得豁出去,來了就得幹出個模樣來!等把地種好賺錢咱就舒坦了。」說著她扶起犁,楊春來背起犁繩,二人朝地裡走去。鄉親們互相看看,也都拿起農具開始埋頭幹活。
不遠處,尼娜騎在馬上,望著這群能吃苦耐勞,卻不好理解的中國人若有所思。她心裡喜歡上脾氣倔強的楊春來,不忍心見他受苦,就騎著馬過來說:「楊,我的馬可以幫你犁地。」楊春來板著臉說:「我沒錢。」尼娜翻身下馬,從楊春來那裡搶過拉犁的繩子套在馬上,吆喝一聲,催促著馬兒犁地。楊春來怔怔地看著,內心一陣暖暖的。
黃昏,娘倆筋疲力盡地回到屋裡,春來皺著眉頭脫掉上衣,楊燈兒見他肩頭磨得一片血紅,嘆了一口氣說:「孩子,你沒幹過這活兒,小肩膀頭太嫩哪。你是沒看過你爹那肩膀頭子,小手指頭粗細的溝,那硬是磨出來的。」
楊春來問:「娘,那得犁多少地啊?」
楊燈兒說:「一輩子啊。」
楊燈兒用毛巾蘸水給春來擦著肩頭的瘀傷,疼得他倒吸涼氣。楊燈兒說:「忍著點兒,擦乾淨晾晾就好了。」
這時,尼娜敲敲門進來,把藥水和紗布塞進楊燈兒手裡,沒說話轉身就走。楊燈兒給春來塗著藥水說:「尼娜這姑娘模樣長得俊,人也不錯,娘挺喜歡。」楊春來笑著說:「娘,你沒看到她們老的時候,一個個胖得跟小豬似的。」
燈兒說:「胖點好,旺夫啊。兒子,我看尼娜對你有意思。你已經三十多歲,該成家了。」楊春來搖頭說:「您別亂想了,我不稀罕她。」
春天轉眼過去,夏季的布拉戈維申斯克田野一片翠綠,生機勃勃。風拂動著白樺林,美得像是一幅油畫。
在楊燈兒和春來的帶領下,大家夥兒蓋起了一排氣派的新房。房樑上,掛著一塊匾,上面罩著紅布。村民和附近的俄羅斯農民圍著新房看揭匾,他們既興奮又好奇。楊春來興高采烈地喊:「娘,揭匾吧!」
楊燈兒問:「咦,怎麼沒掛鞭炮呢?」
楊春來笑著說:「俄羅斯沒這規矩。」
楊燈兒有些遺憾地說:「唉,真想讓這幫老毛子聽聽咱中國人的動靜。」
楊春來說:「娘,這事先攢著,等有機會,咱弄個幾萬響的過來。」
楊燈兒和春來用木杆挑掉紅布,「麥夏農莊」四個大字顯露出來。村民一起鼓掌歡呼,他們安了「家」,算是站穩腳跟了。
中國人天生就是種地的好手,同樣一塊土地,俄羅斯人種蔬菜產量低,種類也單調,到了中國農民手裡,什麼番茄、甘藍、胡蘿蔔、紅甜菜等種下去就長勢喜人。
這天,楊燈兒領著一群鄉親在田地裡鋤草,尼娜拎著鋤頭朝她走來問:「我該怎麼稱呼您呢?」楊燈兒說:「叫我燈兒姨就行。」
尼娜認真地說:「燈兒姨,我可以跟您一起鋤草嗎?我自願的,不用給工錢。」她邊鋤草邊問,「你們國家沒有地種嗎?為什麼到我們這兒種地?」燈兒笑著說:「這事你得問我兒子,我兒子說去哪兒,我就跟著去哪兒。」
尼娜一連串地發問:「您兒子去哪裡了?他什麼時候回來?他不會回國了吧?他結婚了嗎?他喜歡什麼樣的女孩?」燈兒直起腰笑道:「你到底是幫我幹活來了,還是拉呱來了?」
尼娜眨巴著眼睛又問:「什麼叫拉呱?」燈兒說:「就是說話。」尼娜點點頭笑了,說很喜歡和楊燈兒拉呱。
晚上,楊燈兒正收拾被褥,尼娜敲敲門端著一盤水果走進來:「燈兒姨,這些水果是送您的。」燈兒笑嘻嘻地說:「孩子,你不光是給燈兒姨送水果吧?有心裡話就跟燈兒姨講,燈兒姨能幫上忙的肯定幫你。」
尼娜大方地說:「燈兒姨,我覺得楊春來挺好的,他能喜歡我嗎?」燈兒拉著尼娜的手:「你這點心思燈兒姨早就看出來了,你放心,燈兒姨給你做主。你是個好姑娘,他會喜歡的。」
愛情這東西,只要萌了芽,就要生長。幾天沒見著楊春來,尼娜心裡像是著了火,等得心焦,她又跑來問楊燈兒:「燈兒姨,楊春來怎麼還沒回來?難道出事了?」燈兒忙說:「尼娜,你趕緊呸呸呸幾聲!」
尼娜不明白地問:「為什麼要呸呸呸?」燈兒說:「講了不吉利的話就得呸呸呸。」尼娜趕緊說:「呸呸呸。」燈兒點點頭:「這才像我的好兒媳婦。」
眾人彎著腰正在綠油油的番茄地裡除草,遠處傳來轟隆隆的馬達聲,一輛綠色的裝甲車由遠及近,車頂上的小炮臺在旋轉。楊燈兒與鄉親們吃了一驚,正滿臉詫異,楊春來從裝甲車裡冒出頭,他戴著風鏡高聲喊:「娘,我回來了!」楊燈兒皺著眉頭問:「兒子,你怎麼弄了一個鐵疙瘩回來?」楊春來狡黠地一笑:「娘,我餓死了,回去再說。」
回到「麥夏農莊」,楊春來一邊洗臉一邊說:「邊境處理一批前蘇聯軍用裝置,價格相當低,咱們要是錢多,多買幾臺回來。這東西馬力老大,犁地、拉貨,幹什麼都行。就是沒用了,運回國去當廢銅爛鐵賣都能賺錢。」楊燈兒問:「這東西是打仗用的,人家能讓咱們用嗎?」
「炮筒都拆了,一個空鐵殼子加發動機,打不了仗,您就放心吧。」楊春來說著,從水果盤裡抓起一個蘋果吃。楊燈兒笑道:「這是尼娜送的。孩子,你還看不出來嗎?姑娘總替咱們說好話,還幫咱們開荒,人家是喜歡你了!尼娜這孩子不錯,娘相中了。你也老大不小,不能再等,差不多就行了。娘給你做主,這事就定了!」
楊春來咔嚓咔嚓大口吃著蘋果,沒有吱聲,他心裡有主意。
自打刁老三說他們那兒南井村老井頭家有一年四季都能開花的玫瑰苗,馬公社就動了心思,暗下決心一定要將這種玫瑰苗弄到手。刁老三提醒說,這老井頭為人古怪,肯不肯賣玫瑰苗,就要看你們的造化了。
馬公社心氣高,性子急,馬不停蹄地趕往玫瑰鎮南井村,沒費啥氣力就找到了老井頭的家。井老頭果然是個怪人,一見馬公社就冷言冷語,啥都不問,劈頭就是一句:「不賣玫瑰苗。」說著就要關院門。
馬公社急忙喊:「井大叔,我不是來買玫瑰苗,我渴了,想討碗水喝。」老井頭讓馬公社等著,過一會兒遞出一碗水。馬公社喝完水說:「謝謝。大叔我餓了,能給個饅頭吃嗎?」老井頭想了想,又進屋拿了一個饅頭遞給他,馬公社接過饅頭咬了一口說,「大叔,能給我抹點玫瑰醬嗎?」
老井頭皺眉問:「年輕人,你到底想幹什麼?」馬公社這才說實話:「大叔,我知道您玫瑰種的好,您手裡有好苗,能賣給我點玫瑰苗嗎?」
老井頭不悅地說:「給你交個底兒,我這確實有好苗,不賣,留著自己看。」馬公社笑著說:「天下還有瞅著錢不賺的人?」「我就瞅著錢不賺,怎麼了?」老井頭說著氣哼哼地關上院門。
馬公社吃了閉門羹,在老井頭家的院門外坐下來,苦思冥想怎樣才能打動這個古怪的老頭。日頭西斜,晚霞燦爛,村人扛著農具回家,各家屋頂升起嫋嫋的炊煙,一幅「農夫荷鋤至,相見語依依」的鄉村生活畫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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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井頭從院裡走出來,見馬公社還坐在院門口,嚇了一跳,神色不悅地問:「你怎麼還不走?」馬公社懇請說:「井大叔,您就賣給我點玫瑰苗吧,我大老遠來不容易,要是手裡玫瑰苗少我就買幾株,您隨便開價。」「不賣就不賣。」老井頭扭頭回去,關上了院門。
馬公社沒轍了,嘆了一口氣說:「我怎麼淨遇到這樣的人兒呢,算了,不賣拉倒。」馬公社垂頭喪氣地到馬路邊等客車,上了客車他心猶不甘地想,這個井老頭實在不通人情世故,哼,絕不能白跑一趟。客車剛開出去沒多遠,馬公社急忙叫司機停車。售票員高聲說:「下車可以,票錢可不退啊。」馬公社擺擺手,跳下客車。
夜晚,馬公社出現在老井頭家附近,他躡手躡腳來到門口朝院裡望,屋裡透出昏黃的燈光。馬公社剛要翻上板障子,院裡傳來狗叫聲,他趕緊蹲下。老井頭從屋裡走出來,四處望了一會兒轉身進屋了。
馬公社拿著一根套繩朝院裡望著,屋裡關燈了,他悄悄朝院裡的玫瑰苗甩出繩套。好,繩套套在玫瑰苗上了,他趕緊拽繩套,把玫瑰苗連根拔起拽出來。狗汪汪汪又叫了,屋裡亮起了燈,馬公社拿著玫瑰苗轉身就跑。
馬公社連氣都顧不上喘,連夜攔車往家趕。
馬仁禮見兒子不辱使命,儘管買的玫瑰苗少了點兒,還是高興地請刁老三來瞅瞅。馬仁禮問:「刁師傅,是這個品種嗎?」刁老三點點頭說:「不錯,有了這幾株苗墊底兒,不愁種不出滿地的玫瑰花來。」
馬仁禮說:「太好了,兒子,你去買點熟食,再打二斤酒,今兒個咱們得樂和樂和。」刁老三拿著玫瑰苗仔細看著問:「孩子,這苗真是買的?」
馬公社硬著頭皮說:「是呀,人家不賣啊,我好說歹說,嘴皮子都快磨破了,人家才賣給我這麼幾株。」說完趕緊去打酒。
刁老三對馬仁禮說:「苗是好苗,來路不正啊。馬廠長,我先回去了。」
馬公社買酒菜回來說:「爹,您怎麼把刁大叔放走了?咱們得敬人家兩杯酒,感謝人家啊!」馬仁禮說:「你刁大叔說心裡堵,不吃了。你趕緊吃,吃飽了好說話。」
馬公社端起酒杯:「爹,我敬您一杯。」馬仁禮板著臉:「這酒得我敬你啊。兒子,你一路辛苦了。」
馬公社奇怪道:「爹,您說的什麼話,這不都是我該做的嗎?」「什麼是你不該做的?」馬仁禮甩手摔了杯子,「玫瑰苗哪兒來的?說,到底怎麼回事?」
馬公社只好說:「爹,您別發火,那個老井頭死活不賣苗,給多少錢都不賣,最後把我逼急了……」馬仁禮猛地抽了兒子一個耳光,罵道:「刁師傅說得沒錯,那苗兒身上有繩子勒的印子,是活生生從土裡拽出來的。小兔崽子,你還學會偷了,看我不打死你!」說著一把抓住馬公社的衣領子,又掄起巴掌。
馬公社懇求說:「爹,你打死我也是偷了,我給他還回去,還不行嗎?」馬仁禮指著兒子訓斥:「我告訴你,咱們就是不做這買賣,旁人也挑不出毛病。你要是為了做買賣偷人家的東西,那這買賣一上手就臭了,不管你怎麼幹都有臭味兒,賺的錢也是臭錢!」
馬公社知道錯了,他帶著那幾株玫瑰苗敲開了老井頭家的門,滿臉羞愧地低頭站在老井頭面前。老井頭拿起玫瑰苗說:「走吧,去派出所。」馬公社老老實實地跟著井老漢走出去。老井頭走到院子裡,把那幾株玫瑰苗埋在土裡栽好。馬公社也幫著栽苗。老井頭問:「沒帶點換洗的衣裳?」馬公社搖搖頭說:「沒帶。」老井頭說:「你偷了我的玫瑰苗又把苗還回來,罪輕了不少,估計在裡面待不長。」馬公社無言以對,只好沉默不語。
老井頭和馬公社走到院門口,馬公社說:「井大叔,我一時糊塗做了錯事,這罪我認了。可認罪歸認罪,我還想跟您商量個事兒,等我出來了,您能不能賣我幾株玫瑰苗?就惦記您家的苗了。」老井頭沒言語,徑直往前走。
馬仁禮心疼兒子,悄悄地跟在後面,遠遠地望著老井頭和馬公社。
兩人走了一段路,老井頭看了看馬公社,搖搖頭返身往回走,馬公社愣了一下,忙緊隨其後。老井頭回到屋裡,坐在椅子上抽菸袋鍋,馬公社像孫子一樣低聲下氣。老井頭放緩語氣問:「怎麼不坐呢?」馬公社說:「不是要去派出所嗎?不坐了。」
老井頭說:「算了,你回家吧。」馬公社問:「那咱們的官司……」
這時,馬仁禮敲敲門走進說:「犯了錯就得受罰,這官司哪能說了就了!井師傅,您好啊,我叫馬仁禮,是孩子他爹。常言道,子不教父之過,孩子犯錯,當爹的脫不了責任。井師傅,我給您道歉,孩子交給您,您怎麼處置我不說二話。」
老井頭說:「算了,孩子你領回去,想打想罵是你的事,我管不著。」馬仁禮說:「天下有這麼大肚量的人,我真開眼了。兒子,給你井大叔跪下!」
馬公社剛要跪,老井頭一把拽住他:「這是幹什麼?算了,這事了了。」「井師傅,我兒子犯錯在先,您不計前嫌,這個恩情我不能不報,今兒個我得請您喝頓酒,這個面子您可不能不給我。」馬仁禮從包裡拿出一瓶酒,「千里送鵝毛,禮輕情義重,井師傅,這酒可比鵝毛重啊。」
老井頭望著馬仁禮點頭道:「看來你不是個平常人兒。」
老井頭、馬仁禮、馬公社坐在炕上喝酒。馬仁禮舉杯:「井師傅,這杯酒我敬您。我打心眼裡謝謝您。」老井頭笑著:「人活一輩子,誰沒個馬高鐙短,年輕人一時心急做了點錯事,知道錯就行了,還非揪著不放嗎?」
馬仁禮伸大拇指:「井師傅,您真是個敞亮人!」老井頭擺手:「我可不敞亮,敞亮你兒子就用不著偷苗了。」
馬仁禮說:「井師傅,我不明白,您手裡掐著好苗,為什麼不賣錢呢?」老井頭喝了一杯酒說:「說來話長。苗是好苗,可它傷了我的心。前幾年,我帶著一個小徒弟一門心思研究玫瑰苗,貪黑起早,風雨不誤,到底弄出來眼下這個好品種。可知人知面不知心,那小徒弟是個財迷,他趁我沒留神,帶著我的玫瑰苗跑了,一跑就沒了影兒。」老井頭猛灌一口酒,「我就琢磨,為了錢連人味兒都沒了嗎?連師徒情分都不要了嗎?從那以後我就狠了心,這玫瑰我自己種自己玩,給多少錢都不賣。」
馬仁禮趁熱打鐵說:「井師傅,我也交個底兒。我是個老農民,是麥香嶺麥香西村的村長,在村裡建了飼料廠,生意還不錯。前段日子,我兒子琢磨出種玫瑰的道兒,孩子有想法,有幹勁兒,當爹的得贊成。我就讓他放開手腳大膽幹,一是給孩子撐腰提氣,再就是如果這買賣能幹好,賺錢了,鄉親們的兜裡能更寬綽,日子能更好過。玫瑰的品種不少,您的苗最好,我們要種當然想種最好的。可您心裡有苦衷,我們不能疼您的心。我們就是來給您賠禮道歉,其他的事不講了。」老井頭望著馬仁禮點頭道:「不說了,喝酒吧。」
酒喝好了,話談透了,事兒還是沒辦成。老井頭送父子倆出了院門說:「我就不遠送了。」馬仁禮真誠地說:「井師傅,謝謝啦。咱們後會有期。」老井頭擺了擺手,目送這爺倆遠去,關上了院門。
馬家爺倆在街邊一邊走一邊聊,馬公社說:「爹,咱們到底還是沒弄著苗,回去可怎麼辦?」馬仁禮說:「想做成事得靠天時地利人和,缺一不可。回去跟你刁大叔商量商量,實在不行先放放再說。」
爺倆走到村口等客車,卻見老井頭拎著一個報紙卷站在那裡,很是納悶兒。老井頭把報紙卷遞給馬公社說:「拿著吧。」馬公社接過報紙卷展開,裡面是幾株玫瑰苗,既驚又喜。馬仁禮詫異地問:「井師傅,您這是……」
老井頭說:「你們爺倆要是不來,這苗丟就丟了,還能找回來嗎?你們仗義,我不能不仗義,就為仗義這兩個字,苗送給你們。好好種,保你虧不著。」
馬仁禮感動得不知說啥好,望著老井頭走遠,喃喃低語:「真是個敞亮人哪。」
有了好的玫瑰苗,刁老三也來了勁頭,他沒事兒就待在塑膠大棚裡培育玫瑰苗。馬仁禮是個謙虛好學的人,他蹲在一旁觀摩,感嘆地說:「刁師傅,我沒事也翻翻書,玫瑰育苗的技術可不簡單啊!」刁老三笑道:「簡單了還用我來嗎?玫瑰一般來說是一月育苗,二月萌芽,三月展葉,四月現蕾,五月花開。眼下咱們這苗育的有點晚了,可也不怕,這個……說多了你也不懂,等苗育好移栽到地裡,我保證到了夏天,能讓你看到滿地的大玫瑰花!」
馬仁禮高興地道:「刁師傅,有你這話我就放心了。來,坐下喝點水,晌午想吃點什麼只管說,我給你備著。」刁老三說:「別的不要,二兩酒就行。」
牛有草聽村民小轉兒說,馬仁禮在折騰大事兒呢,忍不住好奇來瞅瞅。他一進塑膠大棚就嚷嚷:「躲在大棚裡嘀咕啥呢?種起玫瑰花了,這事兒夠新鮮的。仁禮啊,我真沒想到,你老了老了還玩上花兒了。我算明白你是啥心了,花心!」馬仁禮反擊說:「你還有臉說我花心,這輩子我就娶一個媳婦還跑了,你倒好,三個女人圍著你轉,咱倆誰花心?」牛有草望著馬仁禮說不出話來。
馬仁禮得意了:「怎麼樣?一句話就給你憋住了吧!話說回來,誰說老了就不能玩花兒?你老了還玩假髮呢!」牛有草這才說:「人一輩子吃多少餅子不知道,可幾斤幾兩得清楚。小崽子胡折騰,當老人的也跟著胡折騰嗎?我看你是賺了倆錢兒,吃幾年飽飯就坐不住了,摸著肚子淨琢磨不著邊的事!」
馬仁禮嘲諷道:「孩子琢磨正事,當爹的就得託著擎著,不能像有些人,孩子一說乾點什麼就橫挑鼻子豎挑眼,這不行那不行,到頭來孩子把事也幹了,自己倒氣得暈頭轉向,屁都放不出來。」牛有草說:「話講多了沒用,賺到錢才是真本事。啥時候送我幾朵花玩玩?」
馬仁禮說:「咱倆是啥交情?送花禮薄了,
怎麼的也得送你點玫瑰精油,沒事你搽點醒醒腦子。」牛有草問:「啥油?能炒菜嗎?」
馬仁禮說:「能,就怕你吃不起。」牛有草說:「那我得留著命等著。」
不管馬仁禮和牛有草怎麼鬥嘴,怎樣比著來,玫瑰花經過刁老三等人的精心管理,玫瑰秧的枝頭結滿了花蕾。馬仁禮、馬公社、刁老三和眾村民站在地頭看著,都是滿心歡喜。花香自有蜂蝶來,南方的幾個花商來到麥香西村玫瑰地裡來看玫瑰,低聲嘀嘀咕咕談論行市。
馬仁禮說:「大夥兒看了半天,有話儘管直說。」一個大鬍子花商說:「馬廠長,這玫瑰是好玫瑰,品相非常好,到我們南方銷售不是問題。可從你們這兒到我們那兒道兒不近,玫瑰嬌貴,要是保鮮出了問題責任誰負啊?」馬公社說:「玫瑰保鮮是你們的事,你們要收,咱們就一手交錢,一手交貨。」
另一個形容清瘦的花商說:「這話不在理,你們這兒交通不便利,到我們那兒少說也得十天半月,難保鮮花不出問題,出了問題我們可負不起責任。」
馬公社爭辯說:「當初你們怎麼不講這話?眼下花要開了,你們說怎麼辦?」大鬍子花商說:「要不你們就在當地賣吧。」
馬公社生氣道:「要是當地好賣,我找你們幹什麼?」馬仁禮趕忙打圓場:「公社你少說兩句。你們來一趟不容易,就在我這兒住幾天,我好吃好喝備著。等我們再研究研究,看看還能不能有別的法子。」
忙活到現在,百密一疏,想不到運輸成了問題。馬仁禮、馬公社、刁老三一起研究對策。馬仁禮說:「實在不行,咱們自己花錢運一趟試試。刁師傅,玫瑰花保鮮有什麼好法子?」刁老三說:「難就難在保鮮上,運道兒遠了沒什麼好法子。」
馬公社提議說:「爹,要不咱們就在當地賣,賣點是點,總比虧著強。」刁老三出主意說:「要是把玫瑰花蕾烘乾了,方便儲存不講,弄不好是條出路,花蕾泡茶、入藥都是好東西,說難也不難,造臺烘乾機就行了。」
馬仁禮高興地說:「天無絕人之路!還是刁師傅見多識廣,就這麼辦!」
馬家的玫瑰花生意有了起色,牛家的假髮廠也步入正軌,趕上了好時候,他們發家致富誰都不肯落後。牛有草遭受了馬仁禮的一番奚落,心裡跟他飆著勁兒,溜溜達達來到閨女的假髮廠視察。只見工廠裡成排的三連機忙碌著,發出嗒嗒嗒的聲音,姑娘們在機器前坐著,做出來的排發條跟青島那家假髮廠的一模一樣。
麥花一見牛有草進來,就迎上去說:「爹,我正想找您呢。排發條生產出來了,我和肉包打算去青島交貨。」牛有草冷著臉拿起一個排發條看著說:「這事不用跟我講,講我也管不了,你們自己折騰去吧。」說完,他將排發條扔到一邊兒,轉身走了。
麥花就沒指望爹能支援她,她也是不服輸的性格,非要幹出點兒名堂不可。小肉包全聽媳婦的,指哪兒打哪兒,夫妻倆當即帶著產品坐車趕赴青島。
一路上顛簸辛苦自不待言,他倆信心滿滿地來到假髮廠廠長的辦公室,小肉包從包裝箱裡拿出排發條,廠長看後沉思良久問:「你們這手藝從哪兒學的?」麥花說:「自己琢磨的。」
廠長滿腹狐疑地問:「真是自己琢磨的?看來三連機對你們不是秘密了。」麥花謙虛道:「廠長,光有三連機沒用,後面的那些還得靠您點化啊!」
廠長皺著眉頭說:「最難的一步你們都琢磨出來了,還叫我點化什麼?」麥花說出打算:「廠長,講句老實話,我們要幹就幹大的,邊角廢料的事我們不幹。雖然咱們是一個行當的,可也不一定就是冤家。這樣行不行,你出技術,我提供場地,我那兒就是你的一個分廠,你領導我,咱們一塊兒幹,一塊兒發財。」
廠長心裡很不痛快,暗想,還說同行不是冤家,現在筷子已經伸到碗裡來夾肉了,將來指不定還要蛇吞象呢。他沉著臉說:「本來我只想讓你們做檔發,可你們做出了排發,這事我管不著,算你們聰明。可要想跟我合作,你們就只能做到檔發這一步,再往下幹咱們合作不了。假髮技術水平要求高,你們農民就別琢磨了,也琢磨不明白。」
小肉包不服地爭辯:「廠長,您這話不在理,我們農民就不能做假髮嗎?您這是看不起我們。」廠長不耐煩地說:「你們願意怎麼想就怎麼想,我還得去開會,失陪了。當初我說讓你們做檔發,你們卻拿來排發條,這東西我不收!」
小肉包生氣地質問:「我們的排發條在您這兒質量合格嗎?既然合格,那就是好東西,為什麼不收?」廠長板著臉說:「不收就不收,趕緊拿走。」
兩口子滿臉無奈地帶著一箱排發條出了假髮廠,小肉包說:「那個廠長是明擺著欺負咱們!」麥花說:「他瞧不起咱們,不帶咱們玩,咱們自己玩,回去琢磨法子,非做出假髮讓他瞧瞧!」
小肉包發愁道:「媳婦,咱們剛把排發研究明白,後面的工序多著呢,你能弄明白?」麥花只好說:「這一步邁出來收不回去了,咱們要是撂挑子不幹,給咱們農民丟臉不講,就是咱爹那兒,咱也抬不起頭!」
麥花想了想,只能再次去請李國慶,希望他能來幫忙。李國慶為難地說,他家在青島,不能來他們那兒。見麥花夫婦滿臉失望,李國慶介紹了他的師傅。他師傅現在退休了,要是能把他師傅請來,什麼事都不用愁了。麥花一聽滿臉喜色,李國慶提醒說,找他師傅的人不少,可沒一個人能請動的,他師傅說累了一輩子,退休了該好好歇歇,不想動了。麥花夫婦的心忽悠一沉,像是掉進了冰窟窿。
牛有草知道麥花到青島碰了釘子,就過來安慰道:「閨女,我弄了兩條大鯉魚,今晚燉上,再炒幾個菜,你們來家吃吧。小溝兒小坎兒不算啥,咱們就當出門碰了頭,腦袋撞個包,揉揉就好了。你們想幹點啥,爹這有的是買賣,麥秸能造紙,紙能做包裝箱,你們就圍著麥子做文章吧。」
傍晚,飯桌上擺了好幾個菜,牛有草坐在飯桌前不時朝窗外望。小肉包走進來怯怯地說:「麥花去青島請人了,爹,咱還吃嗎?」牛有草一揮手:「吃,有她沒她一樣吃。來,你給我使勁兒吃,這桌菜全歸你了!」
馬家父子弄來了烘乾機,刁老三喜上眉梢,立刻按流程操作。烘乾機運轉起來,發出轟隆隆的聲音,玫瑰花芳香四溢,旁邊堆著烘乾的玫瑰花蕾。俗話說,不怕人偷,不怕人搶,就人惦記。牛有草啥都不怕,就怕輸給馬仁禮,這不,他惦記著馬家的玫瑰花買賣,又跑來瞅。牛有草打量著烘乾機問刁老三:「兄弟,種玫瑰真能賺錢?」刁老三說:「前些年不賺錢,現在日子好了,玫瑰這行當也抬頭了,後面的路長著呢。」
牛有草抓起一把玫瑰乾花蕾聞了聞,芳香沁人心脾。馬仁禮走過來喊:「我這東西可金貴,準看不準摸。」牛有草說:「是金子是銀子啊,還不讓摸?馬廠長,啥時候送我玫瑰油啊?我等著下鍋炒菜呢。」馬仁禮說:「等著吧,到時候我給你放棺材裡。」
這時候,小肉包跑過來喊:「爹,找您半天了,原來您在這兒。回來了。」牛有草問:「誰回來了?」小肉包使了個眼色,牛有草恍然大悟,點點頭說:「啊,走,回家吃飯。」
馬仁禮告訴刁老三,南方來信了,說收他們的乾花蕾。刁老三挺高興:「能賣出去我這心就落底兒了,苦點兒、累點兒就不算啥啦。」
小山一樣的玫瑰乾花蕾堆放在倉庫裡,馬仁禮看著心裡暖暖的,他端起茶杯喝刁老三配製的玫瑰花茶。刁老三盯著他的臉問:「味兒怎麼樣?」馬仁禮品了一口說:「真香啊。」
這時,馬公社興沖沖進來喊:「爹,訂金打過來了!」馬仁禮心裡高興,卻不動聲色地說:「嚐嚐這茶,刁師傅配製的。」馬公社端起來就喝,邊喝邊說:「爹,麥花的假髮買賣能幹成,也就三個廠子。咱們要是把玫瑰弄好了,能建玫瑰花廠、玫瑰酒廠、玫瑰醬廠、玫瑰油廠,可比他們強多了。」馬仁禮提醒兒子:「那都是後話,別想一口吃個胖子,肉得慢慢長!」
麥花去青島請李國慶的師傅碰了軟釘子,剛剛回來。牛有草細問情況,麥花說:「人家退休了,在家打打太極拳,哄哄孫子,不想出來挨累。等過兩天我再請他去。」牛有草不悅地說:「咋還沒完沒了?假髮那東西咱幹不了,一沒人,二沒手藝。擺在眼前的賺錢道兒你不走,非得找出力不討好的買賣幹,圖啥呢?」
麥花說:「爹,我心裡憋著一口氣,咱農民就得天天圍著地頭轉嗎?人家本來就瞧不起咱們,咱們要是低頭認了,那真讓人家瞧不起!」
牛有草見勸不動女兒,悶悶地走出屋,小肉包忙跟出來說寬慰話:「爹,麥花心裡憋屈,說出來就暢快了,您千萬別生氣。您閨女比您還擰啊。」牛有草嘆了一口氣:「麥花要是還去請人,你提前告訴我。」
牛有草到底沒忍住,還是跟麥花去青島請人了。
許多老年人在公園裡打太極拳。麥花一指說:「那個瘦高挑的就是孔師傅,他是功夫迷,天天在這兒練。」牛有草蠻有信心地說:「等明兒個我跟他過過招兒,就是五指山的孫猴子,我也得把他拽出來!」
夜晚,牛有草在旅館房間裡揹著手來回轉悠,不時伸手比畫。麥花推門進來說:「爹,剛出鍋的包子,趁熱吃。」她給牛有草倒水,「爹,我真沒想到您能來,您不是不贊成我幹假髮嗎?」牛有草說:「不贊成歸不贊成,可誰瞧不起我閨女,就是瞧不起我,打仗親兄弟,上陣父子兵,這仗爹跟你一起打。」他說著,拿起包子,大口吃起來。麥花看著頭髮花白、滿臉皺紋的老爹,一股暖流流過心間,眼睛溼潤了。
第二天早晨,牛有草大模大樣地來到公園,他看孔師傅打了一會兒太極拳,就走到他旁邊比畫起來。孔師傅收住招式,打量著牛有草問:「您這是什麼套路?」牛有草一本正經地說:「我這是牛家十三式。」
孔師傅很感興趣地問:「牛家十三式怎麼講呢?」牛有草比畫著說:「這叫翻,這叫鋤,這叫割,這叫撒,這叫挖……」
孔師傅點著頭:「有點意思。」牛有草問:「怎麼,你想學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