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老農民 高滿堂,李洲 第2頁,共2頁

馬仁禮說:「我這東西聞著香,吃著更香。你好好嚐嚐。」牛有草揭開壇蓋聞聞說:「酒這東西,光聞不行啊。」說著拿提子舀出酒就喝著。

馬仁禮一把奪過罈子問:「別急,先說好不好喝?」牛有草笑著說:「還沒嚐出味兒呢。你這酒真不錯,好酒配好菜,你給我弄倆豬蹄去。」

馬仁禮撇嘴:「呸,我管酒還管菜啊!」牛有草詭笑:「你看你,又小心眼了。對了,你說的玫瑰油在哪兒呢?」

「早防你這一手,我今兒個就堵上你的嘴。」馬仁禮說著從懷裡掏出一小瓶玫瑰精油,「這東西你別看少,可金貴呢。一萬斤玫瑰出三斤油,你說金貴不?外國的訂單一個接一個,都不夠賣的。」

牛有草接過精油瓶逗趣:「就這麼點兒啊,不夠炒一鍋菜的。」說著連忙把精油瓶揣進懷裡,「不提這事了,仁禮啊,咱們喝酒。」馬仁禮指點著牛有草說:「你心裡裝的那點事兒瞞不過我,這瓶精油是給燈兒留著的吧?」牛有草說:「這句話點的好,我該去接燈兒回家嘍!」

一排嶄新的拖拉機在麥夏農場的地裡賓士,後面的鐵犁翻動著土地。楊燈兒望著眼前的景象對春來說:「孩子,這都是你親孃買的,她讓我給你捎個話,要是拖拉機不夠用,她再給你買,還說再有啥難事就對她講,她都能答應你。你得給你娘回電話。」春來點點頭說:「娘,我全明白。」

豐收的季節到了,辛勤的勞動換來豐碩的果實。幾百筐西紅柿、黃瓜擺在地頭上,工人們往大貨車上裝。一輛裝甲車從遠處駛來,牛有草戴著風鏡從裝甲車裡探出頭。

楊燈兒高聲喊:「你來幹啥?」牛有草回應說:「燈兒啊,我來接你,咱們該回家啦!」楊燈兒擺手說:「我在這兒挺好,不回去!」牛有草喊:「你不回去,饅頭就出不了鍋!」裝甲車開到燈兒旁邊,牛有草伸出手,楊燈兒想了想,看著牛有草殷切期待的目光,也伸出了手。牛有草把燈兒拽上裝甲車高聲喊:「回家嘍!」楊燈兒望著牛有草笑,她的眼睛盈滿熱淚……

牛有草接燈兒回國後,就和馬仁禮商量,倆兄弟把買賣合起來,再加上燈兒的那一塊兒,成立一個集團。馬仁禮點點頭說:「這是個好主意,可誰當頭呢?」牛有草當仁不讓地說:「那肯定得是我呀!」

馬仁禮笑道:「成,你當頭,我當董事長。你叫牛頭!我叫馬董!」牛有草逗笑說:「我該叫你馬長(掌)!牛頭馬掌,咋說你都在我下邊,我帶著你走!」

馬仁禮擺手說:「就為這點事爭了一輩子,到這個歲數我爭不動了,你愛叫什麼叫什麼。大膽哪,說句老實話,咱們該交權了。」牛有草點頭說:「咱們是該交權了,等集團成立了咱們就交權。」

麥香集團公司在噼裡啪啦的鞭炮聲中成立了,省裡的首長要親臨祝賀。橫幅懸掛,彩旗飄飄,牛有草和馬仁禮帶著麥花、小肉包、楊春來、尼娜等人站在村口迎接貴賓。

牛有草問:「楊董哪兒去了?」春來說:「我娘說這兒有牛董和馬董,顯不著她楊董,她在集團門口坐鎮。」

縣委書記跑過來特意交代:「牛董,等省長來了,您可別像上次那樣叫老弟,也別摟著人家。」馬仁禮說:「書記放心吧,我看著他呢。」

鑼鼓響起來,幾輛轎車停在村口。牛有草、馬仁禮率眾人迎上前去,省長下車走到他倆面前。縣委書記介紹說:「牛董事長,馬董事長,這是周國強周省長。」周省長和牛有草、馬仁禮握手後說:「兩位老哥,你們的假髮上了世界盃,玫瑰產品遠銷海外,又把地種到俄羅斯,真給咱們中國人提氣,給咱們中國的農民提氣啊!」

牛有草不住地點頭,卻不說話。縣委書記拽拽牛有草輕聲說:「牛董,省長跟你說話呢!」

牛有草一下摟住周省長說:「國強弟,你可想死我了!」縣委書記緊拽牛有草,牛有草就是不鬆手。周省長笑著說:「叫弟好,聽著親切。」

周省長一行人參觀過麥香集團,來到門口的空地上和大家合影。牛有草說:「國強弟,你是大忙人,來一趟不容易,咱們得好好拍照啊!」周省長笑著:「行,都聽老哥您的。」

眾人走到椅子面前,按主次順序排好。周省長坐在第一排,牛有草、馬仁禮、楊燈兒站在省長後面。照相師傅剛要拍照,牛有草高聲喊:「停!國強弟,跟你講句話好不好?你能不能站後排,我們坐前排?」縣委書記不高興地說:「牛董,趕緊照,省長忙著呢!」

牛有草執拗地說:「國強弟啊,我明白,你是巡撫大人,這話放在過去,那可是犯掉腦袋的罪!可我叫牛有草,一輩子膽子大,我有啥得說啥。」周省長親切地說:「牛老哥,我今天就是為你們來的,您有話就說,我聽著。」

牛有草說:「國強弟啊,我為啥讓你站後排呢?因為你是巡撫大人,是我們的靠山,你站在我們後面,就是為我們撐腰打氣,有你在後面撐腰,我們就不怕了……」他說著眼睛溼潤了。周省長很高興:「說得好!我們領導幹部就應該站在你們身後,做你們的靠山!」

送走了省領導,大家夥兒在集團食堂聚餐。馬仁禮和楊燈兒分別坐在牛有草兩側,服務員問牛有草:「牛董,您是喝白的還是喝帶色的?」牛有草說:「喝馬董的酒,滿上,不能便宜了他。」服務員給牛有草倒玫瑰酒。

馬仁禮搖著頭說:「都是一個集團的人了,還什麼便宜不便宜!」牛有草笑著說:「那喝你的酒也舒坦。」

馬仁禮說:「大膽哪,酒都滿上了,咱倆誰先講啊?」牛有草毫不推辭地說:「老規矩,我先開場,你後敲鑼。」他端著酒杯,依次走到春來和尼娜面前、麥花和小肉包面前、馬公社和小娥子面前敬酒,推心置腹地說了一些陳年舊事,誠心誠意地說了一些感謝之類的話。

馬仁禮挑刺說:「牛董,敬酒可有講究,寧可漏掉一桌,不能漏下一個。我和燈兒你怎麼不敬了?」牛有草岔開話題說:「馬董,你講兩句吧。」

馬仁禮大聲說:「今兒個把大家都請來,一個是集團成立了,咱們班子成員在一塊吃頓飯,喜慶喜慶。回顧這些年,道路坎坷,可孟子曰,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

牛有草打斷馬仁禮的話:「孩子們,我和馬董、楊董都通好氣了,我們年歲大了,腦瓜慢了,眼睛花了,腿腳不靈了,跟不上你們年輕人的步子了……」馬仁禮插言:「你才腿腳不靈了呢!」

楊燈兒接話道:「是呀,你才跟不上步了呢!你就說你要幹啥,別拉著我們吃掛落。」馬仁禮一唱一和:「就是,弄得我們跟半身不遂似的。」

牛有草無奈地坐下說:「這話沒法講了,你們講吧。」馬仁禮朗聲說:「我們打算把集團今天交給你們年輕人,現在就交權。」他說著從兜裡掏出鑰匙,放在飯桌上,楊燈兒也掏出鑰匙放在飯桌上。牛有草從腰間掏出一串鑰匙,鑰匙鏈子連著皮筋,

他把鑰匙放在飯桌上,一鬆手鑰匙又彈回來。楊燈兒說:「你不想交啊?」牛有草說:「咋不想交,這不交了嗎?」他說著又把鑰匙放在飯桌上,可一鬆手,鑰匙又彈回來。楊燈兒一把抓住鑰匙鏈想要解開皮筋,費了半天勁兒卻解不開。馬仁禮從兜裡掏出小剪子,一邊剪皮筋一邊說:「大膽,就防你這一手。摘下鑰匙輕快了吧?」牛有草抻著斷皮筋,自嘲地說:「不是輕快了,是哪兒涼快哪兒待著嘍!」

一晃幾年過去了,麥花這幫子青年人的視野和野心越來越大,連德國人都關注到了他們,想到麥香嶺跟他們做一個農村合作專案。確定下來,有了初步規劃後,德國人要來實地考察,然後就要規劃道路、建住房、開工廠、建學校。麥香集團準備爭取入股,聯合開發。

麥花把這事告訴牛有草,牛有草很高興地說:「好得很!德國人啥時候來,我得跟他們拉拉呱。德國人到咱們這兒來,那是國際合作,這是讓鄉親們都能嚐到甜頭的買賣,咱們可得提前準備好,該殺豬殺豬,該宰羊宰羊,白酒色酒都備上,提前睡好覺,不能在精神頭上輸給他們!」

小肉包興奮地說:「爹,聽說他們要給咱們每家每戶都蓋上二層小洋樓,小洋樓裡有床有炕,您想睡哪兒就睡哪兒,聽說屋裡還有茅房。」牛有草笑著說:「那冬天就不凍腚嘍。對了,要入股咱們麥香集團得多入點,名頭不能讓德國人搶了去!」

牛有草和馬仁禮過起了交權後的休閒日子,兩人坐在玫瑰地頭的涼棚下,聽著收音機播放的呂劇。

牛有草喝了一口玫瑰茶說:「真是怪事,這玫瑰茶在你這兒喝是一個味兒,在我那兒喝又是一個味兒。」馬仁禮笑道:「喝茶得講究地兒,我這是什麼地兒,小樹迎風擺嫩葉,遍地花香撲鼻來。你那呢?豬屎豬尿遍地流,皮裡肉外滿身臭啊!在你那兒,就是喝香水也是嘴香鼻子臭。」

牛有草點點頭說:「行啊,今後我就到你這兒坐。」馬仁禮正色地說:「你來管水不管飯。」

牛有草搖搖頭說:「你這心眼兒啊,一輩子大不了。老夥計,你說咱們就真折騰不動了?我想幹的事好多,不知道身子骨答不答應。」馬仁禮勸道:「歇歇吧,你把活兒都幹了,年輕人幹什麼?一鍋饅頭你還能都吃了?」

正說著話,一個村幹部跑了過來說:「大膽叔,您家裡來人了,趕緊回去吧。」說著攙起牛有草就走。牛有草家門口站著村長、麥花和幾個西裝革履的德國人。

村長說:「大膽叔,德國朋友來看您了。」牛有草喜笑顏開:「好啊,大夥兒趕緊進屋坐吧。」

大家進屋分賓主落座,牛有草靠著被垛坐,德國人坐在椅子上,村長和麥花坐在炕沿上。

村長說:「大膽叔,咱們省和德國的一個州建立了友好省州關係,德國人看好咱們麥香嶺,想聯合你們麥香集團,把東西兩個村合成一個大村,要給咱們好好規劃開發。」牛有草點頭說:「我早聽到風了,這是好事。」

村長試探著說:「是好事,可這事必須跟您商量,您不答應不行啊!」牛有草笑道:「還有我不答應不行的事兒?」

村長說:「他們要給咱們規劃道路,建民房,規劃道路這一塊……」麥花插話說:「這麼講我爹不明白,把圖紙拿出來吧。」

德國人拿出圖紙遞給麥花,牛有草掏出老花鏡戴上,麥花展開圖紙指點著說:「爹,我給您講講,圖上這是麥香嶺,這是麥香東村,這是村委會,這是要新建的民房,這是要新修的路。」

牛有草納悶地說:「不對呀,這路咋碰到這三個小三角就斷了呢?」村長趁機說:「大膽叔,我就是要跟您說小三角的事兒。」

牛有草好奇地問:「小三角是啥東西?」村長說:「是您家的那三棵樹啊!」

牛有草詫異道:「路要從我家那三棵樹上過去?那樹底下是我家的祖墳哪!」村長點點頭:「我知道,德國人就是這麼規劃的。」

牛有草瞪眼高喊:「我管他那個勺子呢!我祖宗、我爺爺、我爹都在那躺著,你修道非得從我家祖墳上過嗎?我得罪你了嗎?」村長解釋說:「大膽叔,您別火呀,不是我要從那兒過,是德國人要從那兒過。」

牛有草高聲說:「你跟他們講,這個坎兒橫在那兒,誰也過不去,誰敢動我牛家的祖墳,我跟誰拼命!」麥花忙勸解:「爹,您消消火,這事可以商量。」

德國人困惑地問:「他在說什麼?」翻譯說:「他說可以再商量商量。」

村長勸解說:「大膽叔,我領他們回去再商量商量。您消消氣,身子骨要緊。」

眾人走了,牛有草靠著被垛喘粗氣。麥花說:「爹,您動不動就發火,氣大傷身哪!」牛有草氣哼哼道:「都欺負到咱牛家老祖宗頭上了,我能不發火嗎?」

麥花為了解決道路通過牛家墳地的事,特意找到馬仁禮,訴苦說:「仁禮叔,這可是全麥香嶺鄉親們都得實惠的事,這要是耽誤了,人家一生氣換到別的地兒,咱們就吃大虧,對不起鄉親們了。你和我爹最好,你勸勸他吧。」馬仁禮感嘆說:「唉,這出頭挨槍子兒的事,準能輪到我頭上,我琢磨琢磨吧。」

三棵老棗樹下,牛有草靠著中間的一棵睡著了。麥花走過來說:「爹,德國專家要勘測咱們村,聽說還要坐直升飛機。您在這過了一輩子,就不想從天上看看這塊地兒嗎?」牛有草說:「你仁禮叔去我就去,我倆一輩子沒玩夠,掉下來也得一塊兒掉,到了那邊好有個拉呱的。」麥花把爹的話學給馬仁禮聽,馬仁禮笑得喘不過氣來:「這個老東西,他的意思我明白!」

要坐飛機了,牛有草揹著布包走了出來。馬仁禮從轎車裡探出頭喊:「又不是出遠門,你背個包乾啥?」牛有草說:「帶點乾糧和水,這麼大個麥香嶺,沒一天半天的能看清楚嗎?」

牛有草和馬仁禮來到直升飛機旁,牛有草說:「這不是飛機,這是飛艇。當年小鬼子就把這東西放在咱們山樑子上停了半個月!」馬仁禮說:「管它飛機飛艇,能飛到天上去就成。」

老哥倆上了直升飛機,牛有草攙著馬仁禮的胳膊,馬仁禮攥著牛有草的手。麥花說:「你們別害怕,直升飛機很安全,不過要把安全帶綁上。」牛有草瞪眼:「綁那幹啥?萬一出了事,跑都跑不了。」

馬仁禮笑道:「淨放沒用的屁,上了天,就是不綁上出事你還能跑哪兒去?」牛有草擺手說:「不行,不坐了,我得下去。」

機艙門關閉,螺旋槳旋轉起來,飛機起飛了。牛有草和馬仁禮望著窗外不吱聲。德國人介紹著下面的學校、民宅、工廠、道路,翻譯立即翻譯。前面是一條筆直的大道,卻被幾個墳包子和幾棵樹擋住了。

牛有草喊:「那是誰家的?不擋道嗎?」馬仁禮幫腔:「是啊,那是誰家的?真礙事!」

麥花特意說:「是挺礙事,一條筆直大道還得為它拐個彎兒,一個小彎兒得多花不少錢哪!」牛有草很乾脆地說:「趕緊給它扒了,瞅著都鬧眼睛!」

麥花亮底說:「爹,那是咱家的。」牛有草愣住了,不再吱聲。馬仁禮煽風道:「原來是你牛家的,那這個彎兒得拐。」

麥花忙接話說:「對,咱家的祖墳不能動!」馬仁禮看著牛有草問:「老牛咋不講話了?聽不見了?」牛有草閉上了眼睛,心裡實在是糾結,道理他懂,可就是感情上過不去啊。

豔陽高照,牛有草在三棵樹下的牛家祖墳前擺酒菜饅頭。一個黑頭髮的小女孩和一個黃頭髮的小男孩在不遠處跑著捉蝴蝶。

牛有草站在墳前倒了一杯酒說:「爹,我給您擺了四涼五熱九個碟,一壺老酒和白花花的大饅頭,您兒子我有事跟您彙報。爹,兒子這一輩子聽您的話,留住了咱家的三棵樹,也沒娶燈兒。好幾十年過去,世道翻了幾番,鄉親們日子好過了,吃上了白麵饅頭大花捲,大米乾飯紅燒肉。」

金髮小男孩問:「爺爺,您跟誰說話呢?」牛有草說:「跟你太爺爺。」黑髮小女孩問:「姥爺,太爺爺在哪兒呢?」牛有草慈祥地說:「你倆一邊玩去,我先講完再輪到你們講。」

牛有草把酒灑在地上說:「爹,三棵樹您兒子保不住了,咱家的祖墳也保不住了,因為德國人要開發咱麥香村,要把麥香村變個好樣,這是鄉親們夢裡盼的大好事啊!您兒子不能當又臭又硬的絆腳石,您要是活著也會拍巴掌叫好。」

他跪在地上說:「爹,我給您跪下了,兒子給您賠罪。我聽了您一輩子話,沒敢娶燈兒,現在我想娶她。這麼多年我倆沒在一塊兒,可兩顆活蹦亂跳的心早就連在一起了。眼下我蠟頭不高了,想和她過幾天好日子。等兒子到了您那兒,兒子給您穿上踢倒山的牛鼻子鞋,您要不樂意,就一腳把兒子踹出來還不行嗎?爹,燈兒一直在兒子心裡撲騰啊!」牛有草說著,老眼泛出淚花。

牛有草把兩個小孩喊過來說:「給你們太爺爺磕頭!」孫子說:「我不認識他,不磕頭。」外孫女說:「我也不磕頭。」

「孩子,咱們老農民不能一代比一代忘性大。」牛有草硬按著孫子、外孫女的頭磕下去,「爹,這是您的重孫子和重孫女,您看見了嗎?咱家多旺啊!」

祭奠過祖宗,牛有草叫上馬仁禮鋸墳地上的三棵樹,樹伐倒了,竟然意外發現了九個金元寶。

馬仁禮奇怪地說:「元寶咋埋在老棗樹底下了?我記得清清楚楚,當年我跟我爹上梯子,親手把元寶扔煙囪裡了。」牛有草撇嘴:「你爹是猴,你是猴兒。你老說元寶在我家炕洞裡,是想轉移我的注意力,你爺倆心裡清楚得很,我要不是萬不得已,肯定不會伐這三棵棗樹,這裡才是最安全的地兒!」

馬仁禮眨著眼說:「我想起來了,當年你爹死後,我爹讓我去看望你,我回家看到我爹沾一手泥巴回來,難不成他去藏元寶了?我不明白,我爹把元寶藏你家樹底下為啥呢?他要是想給我留著,我也拿不到啊!」牛有草說:「這事容易,你去問問你爹,就全清楚了。」

馬仁禮說:「要去咱倆手拉手一起去。對了,當年說好找到金元寶咱倆一人一半。」牛有草說:「當年是當年,現在是現在,這事得開個董事會,大家一塊兒商量該咋辦。」馬仁禮說:「對,由董事會定,讓你吃不上獨食!」

眨眼到了2008年秋天。面貌一新的麥香村展現出來,水泥馬路兩旁立著一排排二層小樓,寬敞的廣場上紅旗隨風飄舞。翠綠的麥苗露了頭,麥地裡一片鬱鬱蔥蔥,滿頭白髮的牛有草蹲在地頭上望著麥田。

馬仁禮戴著老花鏡看小孫子玩電腦,他說:「孫子你慢點弄,爺爺還沒看清楚呢。」小男孩說:「爺爺,您來來回回都看半天了,還沒看清楚?」馬仁禮望著電腦抹起眼淚:「老眼經不住風嘍。」

牛有草對鏡梳著花白的頭髮,麥花拿噴氣式電熨斗給牛有草熨衣裳。牛有草說:「褲線直了?肩挺了?都平整了?今兒個得風光一回。」麥花說:「爹,您放心,我保準讓您風風光光地出去。」

麥香村的廣場上聚集著眾村民,村長站在廣場旗杆下的高臺上,旁邊的桌子上摞滿小紅本。

馬仁禮上下打量著牛有草,咂吧著嘴:「真是老來俏啊!」牛有草挺胸收腹說:「趕上大喜事,俏一回沒毛病。」

村長拿著喇叭喊:「鄉親們,黨的十七屆三中全會的報告大家都聽到了、看到了,人大的《物權法》明確了咱們農民的土地財產權,今後,土地承包經營權、宅基地使用權等都是咱們農民的合法財產權,有法律為咱們做保護。國家給咱們土地承包經營權人發放土地承包經營權證,咱們有權將土地承包經營權轉包、出租、互換、轉讓、入股。」

村長剛要發小紅本,牛有草高聲說:「我想講兩句。」他昂首挺胸穿過人群走上臺,望著臺下的眾村民,清了清嗓子說,「鄉親們,我老了,可我心裡亮堂,我憋了一肚子的話,一輩子的話,不講出來就得憋死。想當年,咱們農民跟著黨幹革命,就是為了能有自己的地。黨對得起咱們農民,1948年土改,咱們農民有了地契,記得地契剛掐到手的時候,有人把地契塞進嘴裡一口吞了,他說吞到肚裡就掏不出來了!1978年第十一屆三中全會後,咱們農民包產到戶,吃飽了飯;2006年全國取消農業稅,幾千年來的皇糧國稅不用交了;眼下,咱們農民想都不敢想的好事兒又來了,國家給咱們農民發了小紅本,從今往後,咱們農民自己的地自己說了算,咱們農民有權了。一晃整整六十年哪,我這輩子不白活了……」牛有草說著眼淚淌下來。

領到土地證的當晚,牛有草戴老花鏡借燈光仔細看著土地證,他把土地證立在桌上呆望著,滿是皺紋的老臉上洋溢著心滿意足的笑容。

麥花走進來問:「爹,您打電話讓我回來幹啥?」牛有草說:「閨女,替爹給你燈兒姨傳個話,就那句話,你說了她就知道。」

白髮蒼蒼的楊燈兒給窗臺上的那盆鐵樹澆水,可喜的是鐵樹竟然開花了!月光籠罩著村莊,楊燈兒坐在炕頭納鞋底。孩子睡熟了,小娥子躺在孩子身邊。楊燈兒說:「閨女,你總陪著娘,公社沒意見?」小娥子說:「他整天忙得暈頭轉向,才懶得管我呢。老夫老妻的,能有啥意見?」

楊燈兒體貼地說:「那也不能熱乎了娘冷了丈夫。娘這一輩子老想著往外折騰,村裡有人對娘有看法,可不管你娘咋折騰,身子是乾乾淨淨,心裡也是亮亮堂堂。」小娥子說:「娘,您不用管他們,是燈兒就得亮著。」

楊燈兒笑著說:「你爹死後,咱們家院裡可熱鬧了,有男人往咱家圈裡趕豬,有男人往咱家圈裡牽羊,也有人半夜隔窗子捏嗓子喊,大妹子,冷不?我給你添把柴火?呸,一群死貓爛狗狼眼兔子頭!閨女,娘看不上他們,孃的心尖上這輩子就擎著一個人兒,那就是你大膽叔!」小娥子說:「娘,您倆該成個家了,不能再等。」楊燈兒點點頭:「得看一鍋蒸熟的饅頭誰來揭蓋。」

當然,是牛有草來揭蓋。豔陽高照,喜鵲臨門。牛有草穿戴一新走進來,恭恭敬敬地說:「燈兒,我今兒個來,就為那句話。」楊燈兒平靜地問:「你想揭蓋了?」

牛有草漲紅著臉說:「不能再等,再等就熟過頭不筋道了。」楊燈兒矜持著說:「這話講得輕巧了點!」

牛有草顫聲道:「燈兒啊,這輩子沒有你,我沒有今天!」楊燈兒動情道:「大膽啊,這輩子沒有你,我熬不到今天!」

牛有草堅定地說:「都講這話了,咱們就辦了吧!」楊燈兒說:「不能悄不聲地就辦了,我得聽點響動!」

牛有草詫異地問:「你要大辦啊,縣裡還市裡?五星級酒店成不,一百桌成不?要不要響器班子?你說句話咱啥都能辦成!伴郎我找好了,就是馬仁禮啊!」楊燈兒笑了:「你找他當伴郎,弄不好就得打起來。我就要你辦一件事,辦成了,這鍋我來揭!你身子骨還好?挑擔水還能挑動?那你就從黃河邊給我挑擔水,我就要那個味兒。你挑擔水從黃河邊算起,遇到一個熟人就得站一下,說我給燈兒挑擔水。就是見著馬仁禮你也不能含糊!你把水給我挑到屋裡,再給我燒鍋熱水,行不?」牛有草望著燈兒哈哈大笑,他邊笑邊咳嗽著說:「妥了!」

牛有草從黃河裡挑著水經過玫瑰地頭,馬仁禮說:「大膽哪,你多大歲數了,作死啊?趕緊放下。」牛有草喘著氣說:「放不下,燈兒叫我給她挑擔水!」馬仁禮笑著蹲在地上,眼淚都笑出來了。他揪了兩朵玫瑰花插在擔子兩頭,牛有草挑著水邁著秧歌步走了。

牛有草挑著一擔水晃晃悠悠地在村街走著,邊走邊喊:「都讓讓道兒,我給燈兒挑擔水!」他氣喘吁吁地一手支腰一手扶著扁擔。牛有草推開楊燈兒家的門,挑著水走進來大聲喊說:「燈兒,我給你送水來了!」他放下扁擔,把水舀進鍋裡,「水倒進鍋裡了!」他點燃液化氣爐子,「燈兒啊,水燒上了,一會兒就開,你痛痛快快洗個澡吧!」

白髮蒼蒼的楊燈兒坐在沙發上,眼淚順著臉頰流下來。窗臺上的那盆鐵樹花開得正豔。

幾十臺拖拉機在大片的土地上賓士。滿頭白髮的牛有草和馬仁禮在撒麥種,一撒一個金色的扇面。滿頭白髮的楊燈兒抱著乾糧和水罐,盤腿坐在地頭上幸福地望著……

(完)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