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有草搖頭:「幹得再好也得回家過年,外面再熱乎能有家裡炕頭熱乎?」燈兒說:「孩子都那麼大,別操心了,你要實在惦記就給他打個電話。」
牛有草撓頭:「我……燈兒,要打你打。我這輩子就舞弄不住倆人,一個是那牛犢子,一個是你……」
都說鐵漢柔情,大過節的,牛有草想起兒子,心裡一陣難過。他不知道,楊春來在俄羅斯遭了罪,險些將命搭上。楊春來要啥沒啥,穿著破棉襖像個叫花子,他實在混不下去了,聽著耳邊的鞭炮,看著美麗的煙花,鑽心地想起了娘。他在黑河市街頭的一個電話亭往村委會打電話。
楊燈兒和牛有草得到信兒,一溜小跑著來到村委會,接聽兒子的電話。楊春來心情激動:「娘,我是春來,狗兒!」燈兒高聲喊:「兒子,鞭炮聲太響了,娘聽不真亮啊!」
楊春來大喊:「我……我在國外呢。」
燈兒問:「你那兒有餃子吃嗎?」
楊春來信口胡說:「有,一幫人有擀皮的,有剁餡的,有包餃子的,一大鍋水都燒開了,就等著下餃子。還是牛肉餡,都是大肉蛋蛋,可香了!」
牛有草貼著電話聽著,燈兒把電話遞給牛有草,他忙擺手。燈兒說:「孩子,國際長途貴,不多說了,有空回來,娘想你!」電話斷線了。牛有草還貼著電話聽。燈兒說:「還聽啥?讓你講你不講。」牛有草納悶地問:「國外過年也放炮?」
楊春來站在電話亭裡,望著窗外的大雪搓手又跺腳。這時,張富貴穿著羽絨服縮著脖子出現了,他拉開電話亭的門說:「兄弟,讓讓地方,我打個電話。」
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楊春來打死都不敢想,能在電話亭這兒遇見張富貴,他雙眼噴火,牙根兒磨得咯吱咯吱直響,恨不能生吞活剝了這個騙子。張富貴感覺不對,抬頭見是楊春來,嚇得魂飛魄散,轉身就跑。楊春來追了出去。
經過一番追逐,張富貴跑不動了,他躺在地上大口喘氣。楊春來呼哧帶喘盯著他,把帽子扔在地上,把破棉襖也脫了,揮拳要好好教訓一下張富貴。張富貴抱拳求饒:「兄弟饒我一命,日後報答。」「還日後?今兒個報答正好!」楊春來說著撲上去狠揍張富貴,他拼命反抗。兩人在雪地上扭打起來,一時半會兒難分高下,累得筋疲力盡,躺倒在地上喘氣。
楊春來惡狠狠地問:「我的錢呢?」張富貴委屈地說:「沒了。那個不是人的傢伙兒把我騙了,咱們買的那些貨都是次品,不但賣不出去,還讓警察沒收了。兄弟,我這兒還有倆錢,請你吃頓飯吧。」楊春來恨恨地說:「大過年的,要吃就吃點好的!」
兩人爬起來,來到一個小飯館,要了一桌飯菜。楊春來飢腸轆轆,根本就不跟張富貴客氣,拿起燒雞就啃,一副狼吞虎嚥的沒出息樣兒。張富貴感慨地說:「兄弟,看著你這樣,我心裡難受啊。」楊春來吃著說:「你不用難受,吃了這頓飯咱倆的賬就清了。」
張富貴問:「你不恨我?」楊春來啃著雞腿說:「這頓飯以前,我恨不得像啃這燒雞一樣把你啃了,眼下你拿燒雞堵了我的嘴,我就不啃你了。」
張富貴給楊春來倒酒,楊春來端著酒杯說:「大哥,咱倆頭回碰面,是不是在一條船上?就為這一條船,乾杯!我第一次入關護照丟你手了,我說謝謝你,你說咱們是一條繩上的螞蚱,說不定啥時候誰能幫誰一把。就為這一根繩,乾杯!」
兩人一仰脖子,把酒乾了。楊春來繼續說:「大哥,剛來時我的錢被警察搶走了,你跟我講在家靠爹孃,出門靠朋友。那就為朋友倆字乾杯!大哥,我喜歡上一隻小天鵝,你幫我湊錢給她買了件很貴的天鵝服,這事永遠過不去,就為情義兩個字,幹了!」
張富貴靜靜地聽著,就是不言語。
楊春來嘆了一口氣:「我沒來的時候,當著村裡人的面誇下海口,說一個禮拜能買一臺賓士,一車西瓜能換輛坦克,現在想起來,都笑死人了!」他說著哈哈大笑。
張富貴也笑:「我沒來的時候,還聽說一車西瓜能換架戰鬥機呢!那多弄幾車西瓜,就能打仗了。要打仗,你是總司令,我是副司令,咱們飛機坦克全都有,誰不服打誰!」楊春來搖著頭說:「可一來才知道,這買賣不好乾,飛機坦克沒弄著,連飯都吃不上了。」
張富貴發洩著說:「他媽的,風裡來雨裡去,鉚著勁兒地忙活,一步棋走錯,什麼都沒了。」楊春來一拍桌子叫嚷:「不怕,錢沒了還能賺,兄弟情義不能沒,沒了就沒味兒了。你請我吃燒雞,你就是燒雞味兒。就為這味兒,幹了!」
楊春來和張富貴你一杯我一杯地喝得微醉。大雪紛紛,昏黃的路燈下,楊春來和張富貴搭著膀子,搖搖晃晃地走著。街上除了稀稀落落的鞭炮聲,沒有行人。他倆邊走邊大聲唱歌。張富貴唱《冬天裡的一把火》,楊春來唱《三套車》。大雪把他們包裹得像雪人。
飯吃好了,酒喝足了,楊春來和張富貴揮手說再見。楊春來思前想後,他真沒地方可去,到了山窮水盡、走投無路的境地,好在他還有家,有疼愛他的娘等著他。
楊春來感慨良多地來到黃河邊等渡船,異國山水雖好,可還是血脈相連的家鄉最親。浪裡張和兒子開著機器船過來,吆喝楊春來上船。楊春來穿著破棉襖在船的一角坐下,低頭看著滔滔奔流的黃河水,心事隨著波浪和旋渦起起伏伏……
浪裡張的船在岸邊停穩,楊春來揹著包從船上走下來交完錢,扭頭就走。浪裡張嘆了一口氣,叫住楊春來,讓他等一下。浪裡張從船艙裡拿出一件半新的衣裳遞給楊春來,他愣了一下,眼眶微紅,接過衣裳哽咽地道謝。
楊春來換上半新
的乾淨衣裳,大踏步向麥香村走去。
黃河岸邊,一群農民正在鎮壓麥苗。小轉兒眼尖,遠遠地看見楊春來,便熱情地扯著嗓子喊:「狗兒,狗兒回來啦!」楊春來像是沒聽見,不做片刻停留,繼續大步走。小轉兒等人一臉困惑,七嘴八舌議論說,看樣子狗兒混得不咋地,否則早就張揚了。
楊春來走著走著,突然停住腳步,從包裡拿出破棉襖穿上。都說人靠衣裳馬靠鞍,他認栽了,讓別人笑話去吧。
狗兒回來了,混得像個叫花子,這訊息跑得比電波都快,瞬間麥香村的人都知道了。馬公社以前暗地裡與楊春來較勁兒,現在見到他這副狼狽相,一點兒也不開心。馬公社打電話告訴小娥子,她哥回來了,混得很不好,像是遇見了啥事兒。
小娥子把訊息告訴了娘,楊燈兒正在撿饅頭,頓時變了臉色,連圍裙都來不及摘,轉身就往外跑。
楊燈兒家的飯桌上擺著一屜饅頭和兩盤菜,狗兒穿著破棉襖坐在炕頭上,狼吞虎嚥地吃著。馬仁禮心疼地說:「春來,慢點吃,鍋裡還有。」
楊春來埋著頭只管吃,一言不發。牛有草端著水杯走了過來,他把水杯重重地蹾放在狗兒的面前。狗兒就像沒聽見一樣,繼續吃飯。
小轉兒說,孩子像是好幾天沒吃東西了,真是虧著了。馬仁禮問,春來,出啥事兒了,跟仁禮叔講講?
楊春來腮幫子蠕動著,咀嚼著飯菜,誰都不理。
牛有草關切地說:「春來啊,在外面咋樣咱不講,眼下來家了,那就把心放穩當。別的咱不敢講,饅頭管夠,就是廠裡的麵粉不賣了,也得叫你吃飽。」
馬仁禮狠狠一捅牛有草說:「淨講不靠邊的話,用得著全廠的麵粉養他嗎?」牛有草瞪眼說:「老馬頭,你沒事跟我抬啥槓,要抬槓咱出去抬,看誰能槓過誰!當年要不是你叫他學鳥話,他能去那鳥地方嗎?能遭這個罪嗎?」
馬仁禮搖頭:「嘿!我讓他念大學還唸錯了?」「你們別吵吵了,我要睡覺。」楊春來說著躺在炕上,用被子蒙上頭。
牛有草和馬仁禮聽了面面相覷,知趣地悄悄走了。
楊春來在被窩裡聽見眾人離去的腳步聲,關門聲,再也忍不住,嗚嗚地痛哭起來。
牛有草舍不得離去,在院外像陀螺一樣轉來轉去。兒子受了委屈,受了欺負,不願意跟他這個爹說,他心裡疼得直抽抽,卻無能為力。
日頭落山,起風了,小風像刀子一樣割著牛有草黝黑而蒼老的臉頰。牛有草坐在院門口的石蹾上,一動不動,像是一座雕塑。
楊燈兒和小娥子趕回麥香村時,已是深夜。楊春來蒙著頭呼呼大睡,娘倆沒叫醒他,在廚房噼裡啪啦做飯。
楊春來聽見風箱聲,聞見飯菜香,眼睛溼潤了。有孃的日子真好!
楊燈兒和小娥子端著飯菜進來,楊春來坐起身看著娘說:「菜味兒真香啊。」
燈兒笑著說:「那就放開肚子,可勁兒吃。」
楊春來望著娘:「娘,你可想死我了。」
燈兒說:「你是想吃娘炒的菜了吧?」
楊春來笑了,心裡暖暖的。
心情好了,話就多。一家三口圍坐飯桌,邊吃邊聊,楊春來繪聲繪色地講在俄羅斯發生的可笑事情,逗得楊燈兒和小娥子咯咯笑。
楊春來說:「娘,不怕您笑話,我現在是光腳的不怕穿鞋的,除了這件破棉襖,什麼都沒有了,三個字,窮光蛋!」
燈兒寬慰著說:「兒子,人一輩子誰沒個馬高鐙短,骨瘦毛長,窮算啥?娘沒窮過?你大膽叔沒窮過?你仁禮叔沒窮過?只要兩條腿還能撐著就不怕窮,怕就怕倆腿一軟人倒了,那就真窮到底了!」
楊春來說出他的打算:「娘,您兒子的腿打過彎兒,可又撐起來了,還能跺跺腳弄出大動靜來。老毛子那邊地大得一眼望不到邊,可地大人少,靠本地人根本種不過來,糧食蔬菜水果都缺,到冬天就更缺了,我在那兒吃一盤炒白菜都得幾十塊錢。要是碰上蔬菜緊缺的時候,花錢都買不到。我想到那裡種地。」
燈兒有些疑慮地問:「到國外種地,咱人生地不熟的,能行嗎?」楊春來有了精神:「我都問清楚了,已經有中國人去那邊租地種。那邊的地便宜,咱們花點錢租下來,想種什麼種什麼,什麼賺錢種什麼,弄好了就成農場主。娘,這可是難得的好買賣,比麵食店賺錢快,您要是不想幹我去幹,有錢沒錢都幹!」
燈兒一豎大拇指說:「好小子,這是句爺們兒話,就憑這句話,娘擎著你!」
兒子對自己不理不睬,女兒麥花又出嫁了,牛有草這日子過得怪冷清,沒滋沒味的。身邊沒個女人照顧,他只能自己豐衣足食,晚飯將就湊合吧。麥花心裡掛念著爹,做好飯菜送過來。牛有草說:「閨女,你是嫁出去的人了,別總往爹這兒跑。」
麥花笑著說:「嫁出去也不能不管爹呀,我可不能讓您一個人撐日子,您就跟我們一起過吧,省得我惦記。」牛有草故意說:「好容易把你弄出去了,我得過兩天清閒日子。」
麥花把飯菜放到桌子上勸道:「馬公社和小娥子也成家了,仁禮叔也是一個人兒,要不你跟仁禮叔搭伴過得了,還能拉拉呱。」
牛有草站起來說:「我呸,牛馬能同槽嗎?一身馬騷味不講,就是那馬嘴也受不了,幾天見一面還呢,要是一起過,還不得把房蓋都得掀了!」
他正說得痛快,不想馬仁禮找他有事兒,將這話聽在耳朵裡,張口就罵:「你嫌我馬騷味,我還嫌你一身牛蝨子呢!」
牛有草和馬仁禮圍著飯桌吃麥花送來的飯菜,邊吃邊嘮嗑。馬仁禮聽親家母楊燈兒說,春來要去國外種地,想探探牛有草的口風。
牛有草吧唧著嘴說:「仁禮啊,你就別繞圈子了,我都明白。我兒子就是我兒子,他認不認都是我兒子。這小牛犢子滿精神頭的時候,奓著膀子,支稜著毛,小蹄子緊著倒騰,我想拴住他的腿拴不住。眼下小牛犢子膀子收了,毛倒了,估摸腿也能消停了。他要能安下心幫我把這一攤子事支撐起來,我可就享福了。你說他能安下心來幫我的忙嗎?」
馬仁禮搖頭:「什麼牛爹生什麼牛犢子,換成你,你能安心嗎?」
牛有草搖搖頭,哪裡摔倒就哪裡爬起來,他們老牛家的人都是這操行。想了半夜,牛有草決定向兒子妥協。翌日一大早,他拎著兩條豬肉往楊燈兒家走,迎面正遇見燈兒,他笑著說:「你這是去哪兒呀?我買了二斤肉,尋思給孩子補補身子。」燈兒站住說:「你有這心早點來呀,孩子走了,還補個啥?人家是去那邊考察,準備租地種。」
牛有草吃驚地說:「租地?咱們麥香嶺有的是地,不用租,隨便他種,他跑人家地頭花錢租地幹啥?」「講多了你也不明白,等孩子回來給你上課吧。」燈兒說著一把搶過牛有草手裡的肉,「行了,這兩條肉歸我了。」
對兒子的不辭而別,牛有草頗為感傷。他們爺倆之間這道深不見底的鴻溝啥時才能填平呢?
楊春來認定的事兒,九頭牛都拽不回來,非幹不可。他又回到俄羅斯的布拉戈維申斯克,並把自己的想法告訴了張富貴。張富貴說,你要租地種,可以去伊萬農莊試試。
早晨,日頭剛剛冒出來,楊春來就來到伊萬農莊外。忽然馬蹄聲傳來,一個女孩喊著:「閃開!快閃開!」楊春來猛地躲開,一匹白馬從他身邊疾馳而過,上面坐著漂亮的尼娜。尼娜轉身笑著高聲說:「嚇著你了吧!」
楊春來也笑:「你這樣不禮貌。」「膽小的男人,對不起!」尼娜騎馬遠去,金色的陽光照著尼娜金黃的美髮,一串笑聲傳來。
楊春來走進伊萬農莊的院子裡,看到一箇中年人正在鍘乾草,他上前問:「您好,請問您是伊萬先生嗎?」中年人站起來說:「能這樣稱呼我的應該是我的朋友,可我不認識你。」
楊春來自我介紹:「您認識張富貴嗎?他說你們喝過酒,做過生意,是他讓我來找您的。我和他是好朋友。」伊萬臉色很難看地說:「我不想認識騙子的朋友,趕緊走!否則我對你不客氣!」
「你不聽我解釋我就不走!」楊春來說著鍘起乾草來。伊萬板著臉說:「幹活沒工錢!」
楊春來邊幹邊說:「沒工錢我也幹。」伊萬說:「頑固的人,有本事你把這些乾草全鍘了!」
楊春來問:「我要是全鍘完,你可以聽我說嗎?」伊萬搖著頭進了屋。楊春來賣力氣地鍘著乾草,尼娜牽馬走進來,她望著楊春來,拴好馬進屋問道:「爸爸,外面的那個人是誰?你請他過來給我們幹活?」
伊萬氣呼呼說:「騙子的朋友,他自己找上門的,說不要工錢。」尼娜奇怪地問:「他為什麼給我們幹活不要工錢?他一定是傻子了。」
大半天過去,楊春來一直鍘著乾草,他旁邊已經起了小山似的乾草堆。伊萬和尼娜透過窗戶望著。黃昏,伊萬走出來,圍乾草堆轉著說:「這麼粗糙的草羊能吃嗎?」說著推開楊春來,一把握住鍘刀把剛要鍘,忽然看到楊春來的手上沾著黑紅色的血,他心有所動:「頑固的年輕人,為了你的勞動,我可以免費供應你一頓晚餐。」
伊萬把一盤面包放在飯桌上。楊春來坐在飯桌前,拿紗布纏著手說:「伊萬先生,我有話要跟您說。」伊萬點頭:「我願意聽,你想跟我說什麼?」
楊春來誠懇地說:「伊萬先生,我想替我的朋友張富貴給您道歉。」伊萬搖頭:「道歉有什麼用?你的朋友差點害得我傾家蕩產。去年冬天,他通過一個叫瑪利亞的女人找到我,說有一批貨著急賣掉,價錢非常便宜,後來商定,我用六臺拖拉機換他的那些貨。我用全部積蓄買了六臺拖拉機,可沒想到交易的時候警察來了,沒收了他的貨。你的朋友想賣假貨給我,他是個大騙子!」
楊春來解釋:「伊萬先生,您是被騙了,可您還保住了您的拖拉機,而我和我的朋友被騙得一無所有。伊萬先生,我的朋友是好人,請您原諒他。」
伊萬問:「你找我只是為了替你朋友道歉嗎?」楊春來忙說:「伊萬先生,我朋友說您是從烏克蘭來的,到這兒好多年了,他說您是個慷慨的大農場主。我想租您的地。」
伊萬睜大了眼睛,這倒是一個不錯的事情,他很樂意把地租出去。
夕陽西下,伊萬領著楊春來在金色的田野上邊走邊說:「楊,你知道我的地有多大嗎?」他朝遠方一指,「這樣說吧,凡是你眼睛能看到的地方,都是我的地。你要租多少地?」楊春來高聲說:「我想全租下來!」
伊萬站住身回過頭說:「好大的口氣,看來你很有錢了?」楊春來笑著說:「我是說將來總有一天,我能把你的地全租下來。」
伊萬點頭:「年輕人,我欣賞你的膽量,可我更欣賞能拿出盧布的人。」
楊燈兒在縣城長了見識,心大了,也野了。她聽說頭髮能賣錢,就挎著籃子在麥香東村走街串巷收起頭髮,她邊走邊喊著:「針頭線腦換頭髮啦!」馬小轉迎面走來問:「燈兒啊,你在城裡買賣做得挺好,咋又收起頭髮來了?」
燈兒說:「回來一趟就順便收點,這東西能賣錢。城裡廢品收購站要,咱們瞅著沒用的東西,人家眼裡可是寶。」
牛有草和麥花走過來湊熱鬧,牛有草笑嘻嘻問:「用不用我拔兩根給你啊?」「我倒是想讓你拔兩根,可人家只收黑頭髮,摻點白的就沒人要啊。」燈兒一本正經道,「對了,你要是閒著沒事幫我收點,等賣了錢對半分。」
牛有草大笑:「那我真得幫你收點兒,要是能靠頭髮賺大錢,我就不幹廠子嘍。」燈兒說:「我跟你說正事呢,你別小看這東西,一撮兩撮是頭髮,等攢起來就是一頭假髮!」
牛有草問:「一頭假髮有一頭豬值錢嗎?」燈兒認真道:「那我不知道,可人家說了,好好的一張臉,有頭髮誰願意當禿子啊!這話就是說假髮保準不愁賣,弄不好還是賺大錢的道兒。」
牛有草一本正經地勸道:「你這輩子就是不安分,見縫就鑽,心比天大。都這麼大歲數,差不多就行了,歇歇吧。早晚有你折騰不動的時候!」
楊燈兒撇撇嘴,嘲笑牛有草越活膽兒越小,越活越抽抽。
牛有草一肚子不痛快地和麥花回了家。麥花做好飯菜端上來,女婿小肉包和牛有草端坐炕頭吃飯。牛有草吃了一個饅頭又抓起一個饅頭。「爹,您今兒個好胃口,只要您身子骨硬硬實實的,我們幹什麼都有勁兒。」麥花說著,給牛有草夾菜,「爹,燈兒姨說做假髮是個來錢的道兒,您覺得怎麼樣?要真是能賺大錢的道兒,那咱們不得琢磨琢磨?」
牛有草把剩下的半個饅頭扔進盤子裡說:「不吃了,噎得慌!麥花,咱們的根在哪兒?咱們不明白啥事能不能幹,你可得弄清楚了!怕就怕腦瓜熱了,小腚兒飄了,小腿兒踢打歪了,一頭鑽進錢眼兒裡,到頭來出力又賠錢,白忙活一場。咱虧了不算啥,要是把鄉親們虧著,咱可就活不起了!」
麥花趕緊熄火:「爹,您看您這一籮筐的話,我就是隨便說說,也沒說真幹。」牛有草吊著臉說:「往後不著邊的事兒別說,說了我還上火!」
夜晚,麥花躺在炕上望著天棚。小肉包摟住麥花:「被窩裡冰涼,摟摟熱乎熱乎。」麥花一把甩開小肉包的胳膊:「要熱乎你自己熱乎去!」
小肉包覥著臉:「咋了?我招惹你了?」麥花問:「你到底是哪頭兒的?」
小肉包嘴貼麥花的耳朵:「當然是你這頭兒的。」麥花揪小肉包的耳朵:「當著咱爹的面,你咋不讓我講話?」
小肉包摟住麥花說:「咱爹是啥性子?你跟他講能佔著便宜?要把他惹火了,他能把桌子掀了。要是再把他老人家氣個好歹,你能收拾得了攤子嗎?」麥花抓著小肉包的手:「你這話也有理,肉包啊,咱爹老了老了,膽子怎麼越來越小?」
小肉包笑著說:「不是咱爹的膽子小,是你的膽子比咱爹都大了。」麥花說:「他們那代人一輩子圍著地頭轉,做買賣也都是做地頭的買賣。小肉包,你說咱們就不能破破這規矩,就不能幹點離了地頭的事兒嗎?」
小肉包問:「怎麼,你鐵了心要做假髮?」麥花說:「做不做還沒想好,可我倒是想琢磨琢磨。」
小肉包提醒說:「咱爹不贊成的事,你琢磨也是白琢磨。」麥花不服氣地說:「誰說白琢磨?只要把事幹成,把錢擺在他眼前,不怕他不贊成。」
小肉包逗趣道:「媳婦,我看你別叫牛麥花了,叫牛大大膽!」麥花一扭頭威脅說:「你再說一遍我聽聽!」小肉包使勁摟住麥花,嬉皮笑臉地說:「被窩裡慢慢說。」
麥花也是說幹就幹的脾性,她第一步是先到城裡打探訊息。她來到縣裡廢品收購站門口,看到有人抱著一包包的頭髮從倉庫裡走出來,把頭髮裝到車上。收頭髮的人掏出厚厚一沓錢,遞給廢品收購站的工作人員。收頭髮的人剛要上車,麥花走上前打問。原來頭髮是發往青島的一個假髮廠,假髮很好賣,也很值錢。
麥花從城裡考察回來,對假髮動心了,她對小肉包說:「你想想,咱們要是生產出假髮,那我以後想換什麼髮型就換什麼髮型,都是自己說的算。說句老實話,這幾年咱爹帶著咱們做買賣,是賺了不少錢,可不管怎麼講,那都是咱爹賺的。咱們都這麼大了,不能總靠著爹養活咱們,咱們得自己支起一攤,讓咱爹、讓鄉親們看看,咱們不是吃乾飯的,也能幹點事兒出來。」
小肉包信心不足地說:「咱爹的一顆麥子做文章剛起了個頭兒,後面的事多著呢,你想幹就跟著幹唄,還非得自己挑出一攤來?」麥花說:「把著麥子做文章,那是咱爹的能耐。咱們要幹就得幹出個新花樣,那才是咱們自己的能耐。不瞞你說,我早就琢磨道道了,可就是沒碰上對脾氣的買賣。我看假髮這東西不錯,我想去青島假髮廠考察考察,能行咱們就幹,不行就算了。」
小肉包說:「媳婦,說句心裡話,我也覺得假髮這東西挺有意思,可咱們道兒不熟,門兒不通啊。我看這事你先跟仁禮叔說一聲,仁禮叔有學問,眼界寬,他要是覺得這買賣能成,那咱們就有底氣了。」
麥花一聽,穿上外衣說:「對,去找仁禮叔,我心裡冒火,等不及了!」小肉包悄聲說:「什麼爹什麼閨女,一個性子。」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