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老農民 高滿堂,李洲 第1頁,共2頁

楊燈兒的「麥香坊」生意越來越紅火,趙老六的麵食店卻是冷冷清清,喊著買兩個送一個也很少有人來買。更糟糕的是趙老六放在商店的生肖饅頭賣不動,被商店經理全退回來了,顧客都喜歡楊燈兒的「五穀豐登」、「六畜興旺」和「招財進寶」。

趙老六在家裡生悶氣:「這口氣不能忍!我真想拿擀麵杖砸爛她家的鍋!」老六媳婦說:「看你這點本事,白瞎了你這城裡人的腦袋,跟土包子打架,還用動手嗎?」她對著男人的耳朵嘀咕了一陣子,男人連連點頭。

這天,小娥子正賣麵食,孫大貴穿著破棉襖走過來說:「大妹子,你能不能送我個饅頭吃啊?我一天沒吃飯了。」小娥子遞給孫大貴一個饅頭。孫大貴吃著饅頭說,「大妹子,我不能白吃你的饅頭,要不我給你乾點活?」

小娥子挺大方:「你饅頭不夠吃我再給你拿一個,我這兒不招人。」孫大貴可憐巴巴地說:「大妹子,要不這樣,我給你們幹活,不要工錢,能管我一天三頓飯就行。」

小娥子讓孫大貴等等,她去跟娘商量一下,孫大貴立即忙乎著掃地擦鍋洗面盆。小娥子低聲把孫大貴的事對娘說了,燈兒說:「幹活就得管飯給工錢,這是規矩。他家是哪兒的?為啥出來討飯?都得明明白白。行了,不能閃了我閨女的面子,就先讓他幹著吧。」

孫大貴幹了幾天,又勤快又老實。這天,很多人圍在「麥香坊」門口買麵食,幾個衛生檢查人員走過來要進店例行檢查。其中一個說:「我們接到舉報,說你這裡的衛生條件不合格。」孫大貴過來大聲喊:「誰這麼欠嘴,背後捅刀子!我們東家是好人,給我吃給我喝還給我工錢,憑啥有人講她壞話?」

檢查人員說:「我們就進去看看,有事說事,沒事我們就走。」孫大貴挺橫:「你說進來就進來呀?得看我們東家的臉色,她要是不讓你們進,你們就進不來。」說著,抄起擀麵杖,「東家,我就在這兒守著,要是有人敢跟你支稜毛,我就揍他!」

衛生人員進來檢查,竟然在面袋子裡和灶臺下發現蟑螂!灶坑裡還有一隻死耗子!燈兒和小娥子都很奇怪。檢查人員說:「大姐,事兒擺在眼前,有話跟我們回去講,你這個店得停業整頓。」

燈兒只好說:「門都開這麼久了,關一會兒順便攢點熱乎氣兒,等把理講明白了,氣兒攢足了,門開得更有底氣!大家收拾收拾,關門大吉!」

門口圍很多人,大家議論紛紛。燈兒和店裡的人走出來,衛生檢查人員貼封條。有人喊:「饅頭我們不要了,賠錢!」還有人說:「光賠錢不行,我們吃你家饅頭吃這麼久,得沒得病不知道,得領我們去醫院檢查,吃出病得給看病!」

楊燈兒高聲說:「各位街坊鄰居,我先給大家道個歉。這事出在我的店裡我擔著,你們要賠錢要看病我沒話可講,等把事弄清我保證還大家一個公道!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我叫楊燈兒,住在麥香嶺麥香東村,那兒有我的房子有我的地,你們要是不信就去打聽,講半句假話我姓倒著寫!」檢查人員說:「這家店主的姓名和住址都登記了,大家就放心吧。」眾人這才散去。

趙老六哼著小曲在屋裡轉著說:「舒坦!土包子想跟咱鬥,小螞蟻搖大樹,不知道自己多大本事。她們停業整頓還得罰款。」媳婦說:「她們要是再開張呢?」趙老六撇嘴:「誰還敢買她家的東西?開張也是賠錢買賣。」

燈兒和小娥子走出衛生局,站在門口的幾個工人要工錢。小娥子嘟囔著:「錢都壓在貨上,罰款還沒交,哪有工錢發?」有倆工人嚷著家裡等錢用,孫大貴說:「節骨眼兒上要工錢,這不是火上澆油嗎?再急也不能逼東家上吊啊!」

燈兒忙說:「幾位兄弟,事擺在這兒,眼下真沒錢,硬要我也拿不出來。你們先回家,讓我想想法子,三天後咱們店裡見,我保證虧不著你們。」

孫大貴一擺手:「都回家吧。」小娥子望著孫大貴:「你咋不走?」

孫大貴說:「我沒地方去啊,東家,做牛做馬,一天管三頓飯就成。」小娥子搖頭:「我們一天三頓飯都沒人管了,還管得上你嗎?」

孫大貴說得漂亮:「不管飯我也得跟著,誰讓你們是我的恩人呢!」燈兒嘆了口氣:「好的時候全是人,難的時候才知道啥叫人兒,大貴啊,我謝謝你。商店裡還壓著咱的貨,跟經理商量商量,看能不能先把貨錢提出來。」

燈兒、小娥子、孫大貴走到商店外,商店已經關門了,櫥窗裡空蕩蕩。他們來到食品部經理家門口,經理沉著臉走出來說:「我正想找你們呢,你們倒找上門來了!你們是真傻呀還是裝傻?你們的作坊出了事,能捂住蓋住嗎?就因為你們這事,我被領導劈頭蓋臉罵了一頓,檢查材料還沒寫完呢,你們還追到門上要貨款來了!」

燈兒辯解:「經理,髒東西是剛冒出來的,以前的貨乾淨啊。」「乾淨人家封你的店幹什麼?我跟你講,你們的貨全下架了,貨款沒了!」經理說完關上門。

昏黃的路燈下,小雪飄落下來。燈兒、小娥子、孫大貴坐在道邊。燈兒說:「大貴啊,你要是冷就找個暖和地兒歇著去,我娘倆你不用管,有地兒去。」「東家,我一個老爺們兒,跟著你們也不方便,我就到咱們店附近找個地兒貓著去,有事你們就去那兒喊兩聲,我能聽見。」孫大貴說完站起身走了。

小娥子拉著孃的手說:「娘,我想回家,我心裡憋屈。」燈兒寬慰著:「早晚得回去,可不能就這麼回去。娘帶你出來的時候,那話講得響亮,要是不明不白地回去了,娘丟不起人。閨女,鑽娘懷裡待著,娘摟著你,熱乎。」

小娥子趴在燈兒的懷裡,眼淚流下來。燈兒撫摸著小娥子的頭:「哭管啥用,咱們既然來了,就要享得了福,遭得起罪,娘要是動不動就像你這樣,咱們還出來幹啥?回家貓炕頭得了!閨女,坐久了累腚,娘給你來一段。」她站起身,唱起了呂劇《王小趕腳》,「我槽頭喂上了小黑驢兒,小黑驢兒,可真愛人兒,黑眼圈兒,粉鼻子兒,滾圓的脊樑白肚皮兒,它蹺蹺伶俐那四條腿兒,緊襯著四條雪裡站的粉白蹄兒。它吃的飽飽的兒,隨我大道馱客人兒……」小娥子也站起身接唱:「小黑驢嘚哦嘚地往前跑,王小揹包袱緊跟在後邊。抬頭看一輪紅日當頭照,萬里無雲好晴天。滿坡莊稼無風不擺動,行路人渾身熱汗溼衣衫……」二人你一句我一句地唱著,哪管大雪紛紛揚揚落一身。

早晨,經理媳婦開門,拎著髒水桶來道邊剛要倒水,看見燈兒摟著小娥子坐在道邊,兩人身上蓋著厚厚一層雪,像大雪人。經理媳婦很是感動,就讓她倆進屋暖和一下。經理知道娘倆寧願在外凍一夜也不走,覺得她們可信可貴,就把以前的貨款給了,讓她們去交罰款。經理還說,等她們的花色麵食出來了,商店還要。

牛有草不知道楊燈兒在城裡開店的情況,放心不下,就和馬仁禮商量去城裡看一下。小娥子是馬仁禮未來的兒媳婦,燈兒就是準親家,馬仁禮也挺關心的。於是,倆老夥計就結伴進城。他倆來到「麥香坊」門口,看著門上的封條,就知道準是出事了!

孫大貴穿著破棉襖從老六面食店裡出來,從二人身邊走過。馬仁禮問:「小兄弟,這家店怎麼了?人呢?」孫大貴抬起醉醺醺的眼說:「這家店讓衛生局給封了!土豆搬家,人也滾球了!」說著搖搖晃晃地走了。

馬仁禮說:「弄不好她娘倆回家湊錢去了,要不咱們回去?」牛有草擺手:「燈兒是啥人你還不知道?她要是趕這個節骨眼兒回家就不叫燈兒了!她寧可弄根繩掛樹上也不會回去!少說廢話,咱們去找。」

燈兒和小娥子交了罰款出來議論著。小娥子懷疑:「那髒東西到底是哪兒來的?咱天天在店裡忙活,咋就沒看見呢?」燈兒肯定道:「那髒東西是後放進來的!誰幹的不要緊,要緊的是誰讓他乾的。是不是咱們得罪人了?」

小娥子提醒:「自打咱們的店開了,對面老六面食店的買賣差了不少,他們沒事就拿眼斜楞咱們。」燈兒點頭:「這事先別亂猜,以後注意點。罰款也交了,等揭了封條咱娘倆重打鼓再開張。」

衛生局檢查人員揭了封條對燈兒說:「大姐,你們可以開張了。以後做生意可得小心,尤其是衛生問題,大意不得。」燈兒和小娥子走進來,趕緊收拾屋裡的鍋碗瓢盆。

孫大貴走進來說:「東家,你們可回來了,都想死我了。」燈兒關心道:「大貴啊,趕緊進屋暖和暖和。閨女,把爐子點上,再蒸一鍋大饅頭,讓你大貴兄弟吃個飽,好好熱乎熱乎。」

牛有草和馬仁禮轉了一大圈,再來到「麥香坊」門口,看到封條揭了,門開著,就大步走進來。孫大貴望了一眼二人,趕忙跑到灶臺前拉風箱。馬仁禮審視著孫大貴,孫大貴躲避著馬仁禮的目光。

馬仁禮笑對燈兒說:「牛村長兼廠長說過來慰問慰問你。」牛有草問:「燈兒啊,剛才你去哪兒了?」

燈兒掩飾著:「沒去哪兒,出去辦點事。」牛有草逼問:「你不用瞞我,白紙黑字我都看見了,到底出了啥事兒?」

小娥子說:「也不知道是哪個王八蛋,把蟑螂和死老鼠弄進來,害得我們又關門又交罰款!要是讓我揪出來,我煮了他!日久見人心,是狐狸早晚會露出尾巴來!」

燈兒在裡屋對牛有草和馬仁禮講了事情的經過後說:「也沒啥大不了的,一轉眼都過去了。」牛有草擔心:「燈兒啊,出了這檔子事,還有人敢買你的東西嗎?你這買賣還能做下去嗎?要不就別幹了,你都多大歲數了,還受這個氣?你要是跟我們回去,仁禮那兒我不敢講,我這兒你想幹啥就幹啥。」

馬仁禮立馬插言:「怎麼我那兒你又不敢講了?平日子你張嘴閉嘴少講了?我堵都堵不住!燈兒啊,我那兒也一樣,你要是想幹啥隨便挑!」

燈兒對倆老夥計表心跡:「你們能講出這話來,我燈兒這輩子就沒白活!眼下店又要開張了,到底買賣是好是壞,我不能瞪著眼講狂話。可有一條,我不信神,不信鬼,半飢半飽過了大半輩子,我得靠自己的本事,要是過不上好日子,我就算累死在這個店裡也不回去丟人現眼!」

馬仁禮提醒:「燈兒啊,自己想幹啥誰也攔不住,可是,你這買賣想開張大吉得看準一個人。我在北平府國民黨大牢裡待過,什麼沒見過?人影從我眼前一晃,我就能看個八九不離十。我看那個姓孫的,你得小心點。」

牛有草點頭:「仁禮講得在理,燈兒你得好好琢磨琢磨。」燈兒挺自信:「你們放心吧,我心裡有數。」

馬仁禮笑看小娥子:「講了半天,水都沒喝上。」小娥子趕緊倒了一杯水遞給馬仁禮:「仁禮叔,要是燙嘴,我給您添點涼的。」馬仁禮喜笑顏開:「這丫頭是越來越會疼人兒了!」

燈兒送走倆老爺們兒回到屋裡,發現椅子上放著一個布包,開啟布包,裡面是厚厚一沓錢。燈兒知道是牛有草留下的,轉身跑出去,她站在街頭望著。遠處,牛有草和馬仁禮互相攙扶著,一步一滑地走,他們步履蹣跚,越走越遠。夕陽灑在燈兒的臉上,風擺動著她花白的頭髮,她的眼眶充滿了淚水。

大雪包裹著整個布拉戈維申斯克。楊春來和張富貴穿著厚棉衣,戴著厚帽子,臉上圍著圍巾,手上戴著手套,跟大狗熊一樣,頂風冒雪走著。倆人來到一個倉庫裡,張富貴指著摞得小山似的成麻袋的貨說:「兄弟,這些貨是我一個朋友的,他著急用錢,降價出售。二成的價,咱們就算五成倒出去,也能賺三成,能按六成七成八成倒出去就賺大了。」楊春來問:「你這朋友可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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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富貴底氣十足:「比認識你還早半年,人不錯,踏實。兄弟,也就是你,換成旁人,這好事我才不講呢。」楊春來有點懷疑:「你那個朋友要是按二成價賣給咱們,他不賠了嗎?」

張富貴笑了:「你管人家賠不賠!這地方急用錢的人多了,真要錢逼到份上,死的心都有,還講賠不賠嗎?」楊春來點頭:「好,你說咋幹就咋幹!」

兩人來到瑪利亞家。楊春來從懷裡掏出一個布包放在桌子上:「我就這些錢,全拿出來了。大哥,這事保準能成?」「你要是信不著哥哥,現在就把錢拿回去!」張富貴說著把布包扔給楊春來。

楊春來急忙說:「你這是幹什麼,我還信不過哥哥你嗎?」張富貴十分得意:「兄弟,這回要是倒騰好了,哥哥保你能買臺小轎車。你要是開著小轎車回家,那得多風光!你娘要是看見了,還不得樂得合不上嘴?要讓你爹看見了,你爹的腸子都得悔青了,當年送出去一塊石頭,哪成想是一塊金子!」

天上哪有掉餡餅的好事兒,即便是有,餡餅也裹著毒藥。楊春來一是想發財,二是社會經驗不足,輕易就相信了張富貴,沒想到錢一交給他,這人就玩起了人間蒸發。

俄羅斯的冬天真冷,雪花漫天飛舞,寒風呼嘯。楊春來從電話亭裡出來,急匆匆來到瑪利亞家敲門。敲了好久門才開,瑪利亞披著衣服探出頭。楊春來一頭鑽進屋裡,他開啟一扇扇門,朝裡面張望著問:「張富貴呢?」瑪利亞雙手一攤:「我怎麼知道他去哪兒了?我倆臨時搭伴過日子,現在散夥了。楊,如果不介意,你可成為我這兒新的男主人。」

楊春來乞求著說:「這麼晚了我沒地方去,借你這兒睡一宿明天就走。好嗎?」瑪利亞笑了:「我喜歡高傲的男人,想喝點酒嗎?」楊春來點點頭。

瑪利亞拿出一瓶伏特加和杯子,楊春來一把奪過伏特加仰著頭喝著。「臥室裡暖和,你可以進去慢慢喝。」瑪利亞說著,走進臥室。

楊春來喝完酒躺在沙發上漸漸閉上了眼睛,他正打著鼾,瑪利亞從屋裡走出來,悄悄地走到楊春來身邊,摸摸他的衣兜,沒有錢。

天大亮了,楊春來狼吞虎嚥地吃著早餐。瑪利亞坐在餐桌前望著他。楊春來吃飽抹了一把嘴:「瑪利亞,謝謝你,我得走了。」瑪利亞站起來說:「等一下,昨天晚上你喝了一瓶酒,又在這兒睡了一宿,今早吃了一份豐盛的早餐,我想你應該付完錢再走。」

楊春來愣住了:「我的錢全讓張富貴拿走了,等我找到他咱們一塊兒算賬。」瑪利亞搖頭:「你找不找張富貴跟我沒關係,你不付錢也可以,我只能報警了!」楊春來望著瑪利亞,無奈地脫下身上的皮襖掛在椅子背上,轉身走了。

風雪中,楊春來穿著棉毛衫衣走在街頭,他凍得受不了,只好在垃圾箱裡撿了件破棉襖穿上,像叫花子一樣,步履蹣跚地盲目走著。大雪紛紛的冬夜,昏黃的路燈照著街道,楊春來蜷縮在屋簷下,他啃著垃圾箱撿來的乾麵包。楊春來萬念俱灰,他走到黑龍江江邊,望著江水,一頭紮了進去……

暖洋洋的陽光照在楊春來臉上,楊春來慢慢睜開眼睛,恍恍惚惚中,一個女人背對著他在準備飯菜。楊春來輕聲問:「我是活著還是死了?」女人沒回頭說:「你已經死了。」

楊春來問:「那你是上帝了?」女人說:「我要是上帝,我就不會讓自己遇到你這麼懦弱的男人!」

楊春來一下坐起來高聲說:「我懦弱就不來這鬼地方了!都是騙子,騙到最後連皮襖都不給我留下!」他望見了視窗掛著的白色天鵝毛的芭蕾舞服,看著女人的背影問:「你是……卡佳?」

女人轉過身,真是卡佳!她端著一盤面包和香腸遞給楊春來。楊春來愣愣地望著卡佳:「我怎麼到你這裡來了?」卡佳說:「你要感謝救你的人,還要感謝你兜裡的電話本。」

楊春來問:「你父親呢?」卡佳說:「死了。是酒害死了他。都是過去的事了,你趕緊吃吧。」

楊春來接過盤子:「你還在夜總會跳舞嗎?」卡佳點頭:「當然,那是我的舞臺,沒有人能讓我離開那個舞臺。」

楊春來拿起麵包說:「我沒錢。」卡佳點了點頭。楊春來默默地吃著麵包。卡佳從櫃子裡拿出錢給楊春來:「楊,忘了我吧,我不是好女人,可能以前是,但現在不是了。」楊春來低著頭,使勁兒地嚥著麵包。

楊燈兒的「五穀豐登」、「六畜興旺」、「招財進寶」等各色麵食又擺進商店的櫥窗。「麥香坊」門口蒸氣騰騰,一個橫幅懸在門前:「吃饅頭不花錢,僅限三天,歡迎光臨!」人們擁擠著爭相拿饅頭。

趙老六面食店門口冷冷清清,一個人也沒有。趙老六和媳婦

隔窗戶望著「麥香坊」,媳婦說:「這招真狠,看來她們娘倆是豁出去了。」趙老六悶悶地哼了一聲:「先胖不算胖,後胖壓塌炕,就讓她們做三天賠本買賣!」

早上,店裡要進麵粉了,燈兒讓孫大貴去麥香麵粉廠拉一車回來,直接找牛廠長就行。

下午,燈兒站在街頭朝遠處望著,不斷有車從她面前駛過。遠處一輛拖拉機駛來,拖斗裡裝滿面粉,孫大貴坐在麵粉袋子上。燈兒趕緊走到僻靜處,悄悄地望著。孫大貴把麵粉拉回來放進小倉房裡,然後對小娥子說他出去辦點事,過兩天回來。

夜晚,燈兒走進倉庫,她把摞得整整齊齊的成袋的麵粉一袋一袋挨個檢查,發現有好幾袋不是正經麥香牌面粉,她把冒牌貨全部挑出來另作處理。

第二天店鋪剛開門,工商局的兩個檢查人員走過來說,他們接到舉報,「麥香坊」店裡的麵粉有問題。

小娥子解釋:「我們店裡用的麵粉都是麥香麵粉廠的麥香牌面粉,正經貨,咋會有問題?」燈兒笑著:「人家是執行公務,檢查吧。」

檢查人員檢查半天,沒有發現任何問題,很客氣地說:「大姐,不好意思,打擾了。」檢查人員走後,小娥子問:「娘,咱家怎麼總有事呢?您知道是誰舉報的?」燈兒笑道:「有事好啊,有事尾巴就露出來了。娘想回家一趟,店裡的事你多上點心。特別注意姓孫的。」

燈兒揹著布包走出來,她路過老六面食店。趙老六媳婦問:「大姐,你這是去哪兒呀?」燈兒說:「回家看看麥苗,一年的口糧啊,可不能大意,用不了幾天就回來。」

天黑了,街頭靜悄悄的,「麥香坊」裡透出昏黃的燈光。孫大貴從老六面食店裡閃出來,他朝四周望望,走到「麥香坊」敲敲窗戶說:「我回來了,孫大貴。」小娥子開啟門,孫大貴穿著破棉襖鑽進來說:「事辦完就趕緊回來了。」

小娥子說:「鍋裡有饅頭,趕緊吃吧。」孫大貴唸叨:「上回著急,面袋子摞得東倒西歪,我去再碼碼。」他開啟小倉房門走進去,關好門拉亮燈,剛一轉身就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原來燈兒坐在倉房裡正望著孫大貴。孫大貴驚恐地望著燈兒。

燈兒走到孫大貴面前嘆了口氣說:「老爺們兒一個人過日子就是不行,你看看這棉襖大窟窿小眼子都露棉花了,擋不住風啊,你脫下來我給補補。」燈兒坐在椅子上,給孫大貴縫補著棉襖。孫大貴坐在對面低著頭。

燈兒開導著:「衣裳不怕破不怕露,就怕不收拾。破了露了補補就好了。人也是這麼回事,只要心眼正,犯點錯不算啥,縫縫補補認個錯還是好人。怕就怕明知道犯錯還咬著死理兒,那可就不是好人了。大貴啊,你一個人過日子不容易,以後有針線活就吭一聲,大姐不光會蒸饅頭,針線活也拿手。」孫大貴知道栽贓陷害的事情露餡了,一下子跪在燈兒面前:「大姐,事情都是我乾的……」

翌日,楊燈兒拎著籃子走進老六面食店,她把籃子放在桌子上,掀開籃子蓋,拿出一道道菜,有熗土豆絲,有炒白蘿蔔,有燉白菜,有小蔥拌豆腐,有炸麻團,還有兩瓶酒。

趙老六問:「大姐,你這是啥意思?」燈兒笑道:「鄰里鄰居地處了這麼久,眼瞅著快過年了,請你們吃頓飯。」

趙老六客氣著:「請客請到家裡來了,這頓飯得吃,請坐。」燈兒穩穩當當坐在飯桌前。趙老六也坐了。老六媳婦剛要坐,被男人支走了。燈兒開啟酒瓶,倒了兩杯酒,舉杯說:「老弟,大姐敬你。」趙老六也舉杯:「哪能你敬我,你比我年歲長,我得敬你呀!」

燈兒問:「這杯酒怎麼講?」趙老六直說:「就為了咱們門對門,頂著牛做生意的緣分!」

「講得好,幹了!」燈兒又倒兩杯酒,「這回得大姐敬你了吧?」趙老六擺手:「不行,還得我敬你,就為了咱們一個商店搶地方擺櫃檯的緣分!十二屬相饅頭就是我的。」

燈兒又倒了兩杯酒。趙老六端杯:「大姐,我還得敬你。為了你的‘麥香坊’別總出亂子,平平安安發大財。」燈兒接上:「這酒得喝,也為了你的麵食店生意紅火賺大錢!老弟,別光喝酒,吃點菜吧。」

趙老六拿起筷子,剛要夾小蔥拌豆腐,燈兒拿筷子擋住趙老六的筷子,指著醋熗土豆絲:「先吃這道。我做的菜有講究,先吃哪個後吃哪個亂不得。這醋熗土豆絲吃了開胃。」趙老六夾起土豆絲吃著:「不錯,又酸又脆,好吃!」

燈兒說:「再嚐嚐這炒白蘿蔔條,順氣。還有這小蔥拌豆腐,一清二白,接著再吃這道清燉白菜。」

趙老六伸著筷子望著菜:「怎麼講?」燈兒解釋:「白菜白菜,菜就是財,吃了這道菜,就是發明明白白的財,賺明明白白的錢!」

趙老六放下筷子:「大姐,有話直說吧。」燈兒不再繞彎子:「老弟,一鍋饅頭該出鍋了吧?你姐姐我叫楊燈兒,是燈兒就得亮著,就看不得燈下黑。你姐姐我六十多歲,活了大半輩子,不容易,啥罪都遭過,啥苦都受過,啥鳥都見過!大姐要是哪裡得罪了你,有話當面講,背後捅刀子不是爺們兒乾的事!」

趙老六問:「誰背後捅你刀子了?」燈兒直言:「我讓孫大貴去買麵粉,你跟孫大貴咋接的頭,到哪兒換的麵粉,我都摸得清清楚楚。我能讓那些不合格的麵粉留在我店裡,等你叫人來查嗎?老弟啊,這事兒你清楚,我也清楚,就不多講了。我今兒個來,就想求個和字。出門做生意不容易,想賺錢得拿出真本事。大姐我就求你抬抬胳膊,讓過一陣風去,好不好?」

趙老六乜斜著眼:「我要是不抬這個胳膊呢?」燈兒不再客氣:「你要是想一條道走到黑,我陪著你!你要是敢撒潑,你卸胳膊,我敢卸腿,你豁上死,我豁上埋!今兒個咱倆要是非躺下一個,你就虧大了。老孃沒人孝敬了吧?媳婦沒人疼了吧?孩子沒人管了吧?可我不怕!這輩子的酸甜苦辣我都嘗過,看見的風景比你多,吃的鹹鹽豆子摞起來比你高!」

趙老六哈哈大笑:「你不用嚇唬我,我趙老六不吃這一套!既然你講到這了,我就明明白白告訴你,人是我的人,事兒是我琢磨的事兒,我這麼幹都是你逼的!城裡這麼大的地方,你非得在我家對面開店嗎?你搶了我店面的生意,還搶了我商店的生意,你讓我不好過,我就讓你過不好。這些話你都聽清楚了吧?可你聽清楚也沒用,告我得有證據,你有嗎?別指望孫大貴能給你作證,我早把他打發走了。」

燈兒還想爭取:「桌上還剩一道主食炸麻團,這道主食叫一團和氣。老弟,大姐再求一回和,你要是能把這道主食吃了,那咱們從今往後搭著膀子做鄰居,和和氣氣做買賣,你看行嗎?」趙老六梗著脖子:「我今兒個就把話放這兒,有能耐你就拿出來,我陪到底!不把你‘麥香坊’擠出這條街我不叫趙老六!」

燈兒站起來:「你把自己看高了,好,你不是非要把我擠出這條街嗎?那我就睜眼看看你咋個折騰法!」

這時,孫大貴走進來說:「今兒個我得把話講明白,要不我吃不香睡不著,淨做噩夢。我把老底兒都跟她們交代了,她們要是真告咱們,人證物證一個都不少。」跟著進來的老六媳婦望著孫大貴:「大貴啊,你這是胳膊肘往外拐,調炮往裡揍啊!咱們是親戚,你咋能把親戚賣了呢?!」說著掄起巴掌。

孫大貴上前一步:「堂姐,你要打就打吧,打我我心裡也舒坦。往人家面袋子裡塞蟑螂,灶臺邊投死老鼠,進不合格的麵粉,把人家逼得又被貼封條,又交罰款,大冷天兒的,晚上連個睡覺的地兒都沒有。人家發現這事是我乾的,沒說去告我。她們是好人,咱們不能虧著良心禍害她們啊!」

趙老六夫妻望著孫大貴沉默。燈兒趁熱打鐵:「老弟,大姐還是那句話,求個和字,你吃了這麻團咱們就是一團和氣。」趙老六問:「還能和氣得了嗎?」

燈兒挺大度:「老弟啊,大姐搶你們的生意在先,你們怨恨大姐在後。說到底,是大姐先對不住你們,大姐今兒個就給你們道個錯。」趙老六怯怯地說:「大姐,你不告我了?」

燈兒笑著:「鄰里鄰居的,撕破臉皮好看嗎?不讓大夥兒笑話嗎?老弟,大姐不想打官司啊,要是能講個和字,大家拉拉手,滿天烏雲就都散了。」

趙老六滿臉羞愧:「大姐,我不是人!」燈兒拿起麻團遞給趙老六:「老弟呀,做生意賺錢得靠真本事,本事不夠就學。你要是覺得大姐的麵食做的還行,大姐就教你,保證你做的跟大姐做的一個味兒。」

趙老六抬起頭:「大姐,我錯了,這筆賬就記在我身上,你要是哪天遇到難事,只要你動動嘴,我就是跑斷腿也得幫襯你。」燈兒笑著一拍手:「這話真燙心哪!行了,一條街上兩個店,你賣你的,我賣我的,我這兒賣一個饅頭,你那兒賣兩個,有錢咱一塊兒賺,有甜頭咱一塊兒嘗!」

快過年了,到處都是喜氣洋洋。一個大布包擺在「天蓬樂園」前空地的大桌子上,旁邊站著牛有草和麥花。牛有草戴著獺兔皮帽子和墨鏡,旁邊的小桌前坐著會計。三猴兒、牛金花、馬小轉、尹世貴等眾村民望著牛有草。

牛有草清清嗓子問:「老尹叔,聞著啥味兒了?」瞎老尹說:「錢味兒!」

牛有草一把拉開布袋口,一捆捆錢露出來。他說:「鄉親們,雲彩扯開了,見著亮了。話不多講,發錢!」眾人歡呼起來,他們排隊領錢。牛有草默默地望著眾人,眼淚從墨鏡底下流出來。

與此同時,「天蓬食府」門前同樣熱鬧非凡。馬仁禮喊:「大家彆著急,排好隊一個個來,該拿的都有份!」領到錢的有人聞著錢,有人沾著唾沫數著。

楊燈兒和小娥子從城裡回來了。小娥子拎著兩個壽籃,後面跟著牛有草、馬仁禮、馬公社。小娥子滿臉喜慶:「大膽叔,仁禮叔,明兒個就大年三十了,我娘給你們一人做了一個壽籃。」

牛有草逗趣:「還喊啥仁禮叔,叫爹多熱乎!」小娥子不好意思地低下頭。燈兒笑著:「別放下牛橛子你就把不住嘴。」

「就這麼點事兒,早叫晚叫都一個樣,我家小肉包早就管我叫爹了。」牛有草說著開啟自己的壽籃,裡面有六個大壽桃,還有個牛屬相饅頭。牛有草又開啟馬仁禮的壽籃,裡面也有六個大壽桃,還有個馬屬相饅頭。

馬仁禮說:「小心眼病又犯了,少你的沒有?」牛有草說:「少了一匹馬。」馬仁禮說:「那我這還少了一頭牛呢。」

燈兒樂和著:「你倆要是嫌少,我把牛馬都收回來,你倆就一樣了。大膽哪,你兒子年前來信兒了,說在那邊幹得挺好,過年就不回來了。」